安豐鄉的晨霧還未散盡,蘇禾剛掀開糖坊門簾,就見門檻外擠了七八個外鄉人。
為首的青衫漢子抱著個破布包,見她出來,"咚"地跪下去:"蘇娘子,我們是鄰縣七裏鎮的,聽說您這兒在告吳稅吏......"
"都起來說。"蘇禾蹲下身,伸手虛扶,餘光瞥見那漢子手腕上青紫色的勒痕——是被鐵鏈鎖過的。
她轉身喊後院:"阿蕎,燒鍋熱水,再拿兩籠糖糕。"又對眾人道,"站著說話累,先吃點墊墊肚子。"
糖坊裏的木桌很快被擠得滿滿當當。
有個戴鬥笠的老商販抹著眼淚掏稅票:"去年秋糧,他說新稅法要加三成,我交了五貫,後來才知上頭隻準抽二十文......"他手指發顫,把皺巴巴的紙頁攤開,"您瞧,這官印顏色發烏,哪是真的?"
蘇禾捏著稅票的手慢慢收緊。
這些紙頁她昨晚剛看過王阿婆他們抄的副本,可此刻摸到帶著汗漬的原件,才真切聞到裏頭浸著的血味——那是莊稼人賣了冬衣、砸了米缸才湊出的銀錢。
她抬眼掃過眾人:"各位的苦處我都記著,可告官不是撒把鹽,得把苦水熬成藥引子。"
"蘇娘子是要我們也遞狀子?"青衫漢子抹了把臉,"我們帶了地契、借據,還有三個夥計能作證!"
"不單是狀子。"蘇禾從櫃台下取出個桐木匣,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多張稅票副本,"得讓上頭的人看見,這不是一家兩戶的委屈,是十裏八鄉的爛瘡。"她指尖劃過匣蓋的銅扣,想起昨夜林硯說的話——民間的聲音再響,傳不到官轎前也是空響。
正說著,後堂的竹簾被掀起。
林硯抱著一摞書進來,墨香混著糖香:"蘇娘子,我查過州府的巡察日程,趙巡按這月十五要到安豐。"他把《慶曆賦役法》翻開,指到某一頁,"若能在那之前,讓巡察使聽見確鑿的民怨......"
蘇禾的眼睛亮了。
她望著窗外被風吹得嘩啦響的告示紙,突然起身:"我去縣學。"
"縣學?"林硯挑眉。
"張錄事的兒子去年發痘症,是我送的金銀花。"蘇禾解下圍裙,"還有管文書的陳典史,他娘子愛吃我做的桂花糖。"她把桐木匣遞給林硯,"你幫我整理新收的稅票,按時間、稅種分類。"
縣學的青磚牆下,蘇禾提著竹籃站定。
竹籃裏碼著荷葉包的糖品,每包上都壓著一片新鮮桂花——這是她特意讓阿蕎今早摘的,帶著晨露的香。
門房老周頭見了她,忙哈腰:"蘇娘子,您可是稀客。"
"給張錄事送點糖。"蘇禾遞過一吊錢,"勞煩通傳一聲。"
張錄事正在偏廳批文書,見她進來,手忙腳亂要起身:"蘇娘子快坐!
上月犬子的病......"
"小事不值提。"蘇禾把糖包推過去,"今日來是想請錄事看看這個。"她從袖中抽出張稅票副本,"您瞧這稅率,和賦役法對得上嗎?"
張錄事的手指剛碰到紙頁就縮了回來。
他抬頭看了眼緊閉的門窗,壓低聲音:"吳稅吏的事......"
"上月十五,七裏鎮的劉老漢賣了半車薑,被多收了一貫三。"蘇禾盯著他的眼睛,"他老伴兒急得跳了河,現在還在鎮上的破廟裏躺著。"她又掏出張紙,"這是陳典史家隔壁的米鋪賬,三年間多交的稅銀夠買五畝好田。"
張錄事的喉結動了動。
他突然抓起稅票,對著窗口的光看了又看:"這官印......邊緣毛糙,倒像拿蘿卜刻的。"
蘇禾知道有門兒了。
她放緩語氣:"我知道錄事奉公守法,可再大的窟窿,也得有人先捅個眼兒不是?"
從縣學出來時,日頭已爬過屋簷。
蘇禾剛拐進巷子,就見周掌櫃的馬車"吱呀"停在跟前。
周掌櫃掀開車簾,露出滿車的粗麻布袋:"蘇娘子要的傳單都印好了,照著您給的稅率表,紅筆標了多收的部分。"
"辛苦周叔。"蘇禾摸了摸布袋,觸手是未幹的墨香,"讓石頭哥押車,走州府那條官道。"她頓了頓,"看見巡差就慢些,要是傳單被風吹兩張......"
周掌櫃咧嘴笑了:"明白,就說馬受了驚。"
三日後的晌午,糖坊的門被拍得山響。
阿蕎剛拉開門,就見個穿皂衣的公差跨進來:"蘇禾蘇娘子?
趙巡按請你去州府。"
州府的偏廳裏,檀香縈繞。
蘇禾跪在錦墊上,麵前擺著她帶來的桐木匣。
趙巡按撚著胡須翻稅票,突然停住:"這張和州府存檔的底聯,稅額差了一貫七?"
"回大人,小女子比對了近三年安豐鄉所有商稅票。"蘇禾從匣中取出本賬冊,"這是按稅種、月份整理的對照表,多收的稅銀共計二百三十七貫六文。"她翻開賬冊,"每筆都標了納稅人姓名、店鋪位置,可隨時傳訊。"
趙巡按的手指在賬冊上慢慢劃過。
他抬眼時,目光已沒了剛見麵時的審視:"蘇娘子,這些數據......"
"小女子沒讀過書,就是把稅票一張張攤在桌上,拿算盤撥了七日七夜。"蘇禾想起那七個熬紅的夜,林硯在旁磨墨,阿蕎煮了熱粥又涼,"大人若不信,可著人去安豐鄉查,隨便找個商戶,都能說出被多收的數目。"
趙巡按突然笑了:"好個撥算盤的農女。"他轉頭對幕僚道,"去把安豐鄉的稅銀底冊調來,再傳吳德昌問話。"
從州府出來時,夕陽把青石板染成金紅色。
林硯等在門口,手裏捧著她的竹籃——早上走得急,連外衣都沒披。
他見她出來,目光掃過她發間沾的檀香,輕聲道:"縣學的張錄事托人帶話,說巡察使的幕僚今早去了安豐。"
蘇禾裹緊外衣,望著遠處漸暗的天色。
風裏飄來若有若無的馬蹄聲,那是州府的快馬正往安豐去。
她摸了摸袖中被體溫焐熱的賬冊,嘴角勾出個笑——吳德昌的算盤散了架,可藏在算盤後的那些手,才剛剛露了指節。
暮色中,有人舉著燈籠從州府裏出來,邊走邊念新貼的告示:"......著令安豐鄉稅吏吳德昌停職待審,所涉稅銀限三日內歸還......"
蘇禾聽著那聲音被風吹散,又望著自己在地上被拉得老長的影子。
她知道,真正的雨,才剛要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