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州府大門時,蘇禾掌心的銅牌還帶著公堂案幾的餘溫。

她望著簷角被風吹得搖晃的銅鈴,耳中還回響著那親隨臨走前的“走著瞧”,後頸突然泛起涼意——這涼意順著脊梁爬上來,比數九寒天的井水還刺骨。

“阿姐!”

蘇稷的聲音從街角傳來。

少年抱著個粗陶罐子跑過來,額角沾著草屑,顯然是剛從田裏趕過來的。

他喘著氣把罐子往蘇禾懷裏塞:“阿蕎煮了綠豆湯,說公堂裏日頭毒,你喝了潤潤嗓子。”

蘇禾接過罐子,指尖觸到罐子上的溫意,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她低頭抿了口湯,清甜的豆香漫開,卻壓不住喉頭的腥澀。

“李石頭在糖坊等你。”林硯不知何時站在巷口,青衫被風掀起一角,“他說押運隊回來時,後車廂的苫布被劃了道口子。”

蘇禾的瞳孔猛地縮了縮。

糖坊的倉庫在村東頭老槐樹下。

李石頭蹲在門檻上,褲腳沾著泥,見蘇禾進來立刻站起來,手掌在粗布褲上蹭了又蹭:“大娘子,今日送糖去集上,過了西河橋我就覺著不對。”他掰著手指頭數,“先是有輛拉柴的牛車跟了半裏地,柴堆裏露出半截青布——吳德昌親隨常穿的顏色。後來到了三岔口,有個挑貨郎擔的總往車後瞅,我假裝係鞋帶繞過去,他轉身就跑,鞋跟都跑掉了一隻。”

“他跑的時候,懷裏掉了個東西。”李石頭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半塊芝麻糖,糖紙上壓著道朱砂印——正是吳德昌私用的“德”字印。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望著窗外晃動的槐葉,忽然想起昨日清晨在灶房,林硯往她茶盞裏添茶時輕聲說的話:“吳黨經營安豐鄉十年,稅吏、裏正、甚至碼頭的腳夫,都是他們的耳目。革了吳德昌的職,斷的是頭,可蛇身子還在泥裏盤著。”

“他們要反撲。”林硯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聲音像浸了霜的竹片,“最狠的招,是往你身上潑‘逃稅’的髒水。糖坊是賦改試點,若坐實了逃稅,不但你這監督員當不成,連慶曆新政在安豐鄉的根都會被拔了。”

蘇禾轉身時撞翻了條凳。

她彎腰去扶,發頂傳來林硯的低笑:“怕什麽?蛇要咬人,總得先吐信子。”他從袖中抽出張紙,是糖坊近三月的稅單,“你前日在公堂遞的賬本,把吳德昌的貪墨算得太清楚。他們要反撲,必然得偽造套假賬,再買通個‘證人’,說這賬是你改的。”

“那我們就給他們遞把刀。”蘇禾突然笑了,眼底閃著炭火般的光,“我要讓他們以為,這刀能捅穿我的喉嚨。”

三日後的傍晚,安豐鄉的茶攤熱鬧得像鍋滾水。

“聽說蘇家糖坊新收了二十石甘蔗?”

“可不是!我今早路過倉庫,看見院壩裏堆著半人高的糖塊,曬得發亮呢!”

說這話的是糖坊的賬房老周,他灌了口茶,碗底重重磕在桌上:“大娘子還說,等新糖上市,要請縣太爺來剪彩——這陣仗,怕不是要把稅銀交得比往年多三成?”

茶攤裏的聲音突然靜了靜。

幾個戴鬥笠的漢子互看一眼,其中一個摸出枚銅錢拍在桌上,起身時帶翻了條凳。

是夜,月亮被雲遮得隻剩條銀邊。

倉庫院壩裏,小七縮在草垛後,手心攥著塊碎磚。

他盯著那堆顯眼的糖塊——其實底下墊的是去年的陳糖,最上麵蓋了層新曬的糖霜,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草垛後的暗哨阿牛捅了捅他,朝院角歪了歪頭。

小七順著看過去。

院牆上趴著個黑影,正順著葡萄藤往下溜。

另一個黑影更狡猾,從狗洞鑽進來,腰裏別著個布包——那形狀,像極了裝賬冊的木匣。

“咳。”

小七故意清了清嗓子。

兩個黑影猛地僵住,其中一個摸出把短刀,刀尖指向草垛。

小七屏住呼吸,直到那兩人摸到糖堆旁,正彎腰要掀最上麵的木蓋時,他猛地跳起來,大喝一聲:“抓賊!”

火把“刷”地亮起來。

阿牛帶著四個夥計從柴房、馬廄、草垛後衝出來,將兩個蒙麵人圍在中間。

短刀當啷掉在地上,其中一個蒙麵人想跑,被阿牛揪住後領,像提小雞似的提起來。

另一個更狠,咬著牙往牆上撞,被小七抄起掃帚棍敲在腿彎,“撲通”跪了滿地。

“搜身。”蘇禾從陰影裏走出來,手裏舉著火把。

火光映得她眉峰冷硬,“把他們腰裏的東西掏出來。”

布包被打開時,裏麵掉出兩本賬冊。

最上麵那本封皮油光發亮,正是吳德昌慣用的灑金紙。

小七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歪扭的字跡喊:“大娘子!這是吳德昌的親筆!”

泛黃的紙頁上,“嫁禍蘇禾,偽造糖坊稅單”幾個字力透紙背,末尾還蓋著那枚“德”字朱砂印——和李石頭撿的芝麻糖紙上的印,分毫不差。

州府的公堂比上次更熱鬧。

主審官拍著驚堂木,震得茶盞裏的水都晃出來:“好個吳德昌!革了職還敢指使爪牙陷害良民!”他轉向蘇禾,目光裏多了幾分滾燙的讚許,“蘇娘子,你這局布得妙啊——故意把糖堆在明處當誘餌,又讓賬房放風聲引蛇出洞。”

“草民不過是依著農書裏的法子。”蘇禾垂眸,指尖輕輕碰了碰案上的賬冊,“種莊稼要防蟲,做人也要防蛀蟲。”

三日後,安豐鄉的告示欄貼滿了新判詞。

吳德昌的三個親隨被枷在集市口,身上掛著“誣陷良善”的木牌;從前跟著吳德昌收黑稅的裏正被革了職,蹲在牆角抱頭哭;連碼頭那個總幫著藏黑錢的船家,都被衙役用鐵鏈子鎖了帶走。

糖坊門前的青石板路上,又響起了挑貨郎的撥浪鼓。

蘇蕎蹲在門檻上剝豌豆,見蘇禾過來,舉著顆圓滾滾的豆子笑:“阿姐,隔壁王嬸說要訂十斤糖,給她小孫子辦滿月酒呢!”

蘇禾摸了摸妹妹的發頂,目光卻落在遠處的官道上。

那裏揚起一片塵土,是州府的快馬到了。

“大娘子!”報信的夥計跑得滿臉是汗,“州府的公文到了!說咱們糖坊正式列為‘鄉村賦役改革試點’,還說要把咱們的稅改法子寫成冊子,送到淮南東路各州府學裏——”

蘇禾接過那卷蓋著朱紅大印的公文,指腹撫過“試點”二字。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若有若無的墨香——那是從汴京方向來的風,裹著慶曆新政的詔書,正往江淮大地湧來。

她抬頭望向天際,雲層翻湧如萬馬奔騰。

真正的硬仗,才剛要打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