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風裹著曬穀場的土腥味灌進領口,蘇禾的後頸泛起一層薄涼。
她望著眼前烏泱泱的人群,王二嬸的大嗓門正撞破晨霧:"我家領的稻種比應得的少半升!"
"可不是!"張獵戶媳婦舉著個豁口陶碗,"我前日來領,說好了兩升,倒出來就這點兒!"
人群裏響起此起彼伏的附和聲,蘇禾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半月前互助倉開倉時,二十三家農戶按地畝數登記借糧,說好秋種用,秋收後按三成利還——這是她翻爛《天聖令》才定的規矩,原想著靠信譽把倉盤活,誰料剛見起色就出了岔子。
"阿姐。"林硯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側,聲音壓得低,"我查了這半月的值班記錄,問題都出在初十到十五,是趙大山安排的人守倉。"
蘇禾的瞳孔微縮。
前日趙大山家的田還荒著時,她就覺得蹊蹺——鄭家莊的糧商漲糧價是幌子,真正的算計怕在這兒。
她望著人群裏縮在角落的趙大山:那人正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絞著粗布腰帶,後頸的汗把衣領浸得透濕。
"都靜一靜!"蘇禾提高聲音,曬穀場的吵鬧像被剪刀剪斷,"今日就在這兒對賬本。
王嬸,把簽收簿、發放清單和庫存對照本都拿來。"
王嬸抹了把眼角的淚,轉身往倉房跑,藍布裙角帶起一陣風。
她回來時懷裏抱著三個布包,最上麵那個沾著灶灰——蘇禾認得,那是王嬸藏錢的舊包袱。
"簽收簿在這兒。"王嬸抖開布包,泛黃的紙頁"嘩啦"攤開,"每戶借糧都按了手印,我每日晚飯後核對,可前日趙大山說要幫著登記......"她的聲音突然哽住,指尖停在初十那頁——原本該是工整的小楷,此刻卻東倒西歪,"這些字,不是我寫的。"
村塾周先生扶了扶老花鏡,湊過來翻頁:"初十到十五的簽收欄,有七戶的名字筆跡生澀,像是新手寫的。"他抬頭看向趙大山,"趙兄弟,這幾日可是你讓人替了王嬸的班?"
趙大山的喉結動了動,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我......我看王嬸年紀大,想搭把手......"
"搭把手?"王嬸"啪"地拍響桌子,震得茶碗跳起來,"初九我還記著李老三家借三升,初十就變成兩升半!
庫存本上寫著出糧五石,可倉裏的米袋子少了六石半!"她抓起發放清單甩過去,紙頁擦著趙大山的鼻尖落在地上,"你當這是你家的米缸?"
人群裏炸開"嗡嗡"的議論。
劉鐵匠的鐵鍁往地上一杵:"怪不得我家的稻種發得少!"張獵戶媳婦蹲下去撿清單,突然喊:"看這兒!
趙大山的名字在發放人欄簽了七回!"
蘇禾盯著地上的清單,心跳得厲害。
她早該想到,趙大山當初主動幫忙守倉不是出於熱心——鄭家莊的糧商斷不會坐視互助倉搶了生意,而趙大山家有五畝薄田,正愁秋種沒糧,怕是被人許了好處當槍使。
"周先生,勞煩您帶著幾個識字的叔伯,把這半月的賬從頭對一遍。"蘇禾彎腰撿起清單,指腹蹭過趙大山的簽名,"每筆出糧須有兩人簽名,發放人跟監督人各一個。
往後換王嬸跟李大哥輪班,王嬸管登記,李大哥管過秤。"
日頭爬到頭頂時,核對結果出來了。
周先生扶著桌子直起腰:"短缺的一石二鬥米,全在初十到十五的記錄裏。
這幾頁簽收欄,要麽沒按手印,要麽手印模糊,發放人都是趙大山。"
王嬸的手攥著賬本,指節發白:"趙大山,你說這些糧去了哪兒?"
趙大山突然跪坐在地,哭腔裏帶著顫:"我......我也是被鄭家莊的陳掌櫃逼的!
他說要是互助倉成了,往後誰還買他的糧?
他給了我半石米,讓我......讓我把倉裏的糧偷偷往他那兒運......"
"放屁!"劉鐵匠衝過去要揪他衣領,被蘇禾攔住。
她望著人群裏泛紅的眼眶——李老三家的小孫子正攥著稻種啃,王二嬸的米缸底還沾著新米的香,這些人把活命的指望全押在互助倉上,容不得半分差池。
"老秦叔。"蘇禾轉向人群後排的灰衣老者,那是鄉約老吏,"這事得報州府。
互助倉是二十三家的命,不能讓老鼠壞了一鍋湯。"
老秦摸了摸胡須,目光掃過眾人:"明日我就去州裏遞狀子。
但今日得把賬清了——短缺的糧,趙大山家拿田抵,陳掌櫃那邊,官府自會查。"
人群裏響起零星的"好"聲,王二嬸抹了把臉:"隻要賬清,咱就信蘇大娘子!"張獵戶媳婦蹲下去把趙大山拽起來:"還不快給大夥賠罪!"
日影西斜時,曬穀場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蘇禾蹲在倉前,指尖撫過那三柄銅鎖——今日過後,鎖頭更沉了,可她心裏卻像壓著塊石頭。
林硯走過來,遞來個溫熱的紅薯:"賬清了,人心能穩些。"
"穩一時罷了。"蘇禾咬了口紅薯,甜津津的卻咽得艱難,"秋收快到了,借糧的戶得還糧。
要是有一家還不上......"
她望著遠處翻整好的田地,新泥在夕陽下泛著黑亮的光。
小蕎跑過來,手裏攥著把稻種:"阿姐,李老三家的稻芽冒尖了!"
蘇禾摸了摸小蕎的頭,目光卻落在田埂上——幾個農戶湊在一起低聲說話,有個粗嗓門飄過來:"要是秋糧歉收......這糧可怎麽還?"
風掀起她的裙角,帶著新泥的腥氣。
蘇禾望著漸沉的夕陽,懷裏的田畝圖被攥得發皺——賬清了,心卻更緊......下一波,該是真正的民心之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