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東山頂,王嬸的破布衫就兜著風衝進了蘇家院子。
她跑得胸口起伏如擂鼓,鞋尖沾著村口的黃泥,遠遠就喊:“大娘子!村外堵了百來號流民,老的小的全癱在青石板上,說再不給口飯吃,就要往河裏跳!”
蘇禾正蹲在灶前添柴火,手裏的豆秸“哢”地斷成兩截。
她霍然起身,額角的碎發被灶火烤得微卷,目光掃過牆角那口半滿的米缸——這是互助糧倉最後一批存糧了。
林硯正在廊下整理賬本,聞言放下算盤,指尖在桌沿輕叩兩下:“鄰縣旱情比預想的凶,前日有逃荒的小子說,他們村的樹皮都被剝得發白。”
“去把老秦請來。”蘇禾扯下圍裙係在腰間,布帶在身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再讓張三牛帶幾個青壯把村東頭的曬穀場清出來。”她轉身時撞翻了陶甕,半甕醃菜“嘩啦”撒在地上,卻像沒察覺似的,抓起門邊的鬥笠扣在頭上,“王嬸,你先去村口穩住人,就說蘇家的粥棚午時開夥,但得……”她頓了頓,喉結動了動,“得幹活換飯。”
王嬸的眼睛瞪得溜圓:“白給都要鬧,還讓幹活?”
林硯從書箱裏抽出一卷《天工開物》,指節抵著“土工”那頁:“清淤溝要挖,村後的石板路裂了三道縫。流民有力氣鬧事,自然有力氣幹活。”他抬眼時,鏡片後的目光像淬了霜,“若全靠糧倉撐著,按今日這人數,半月就見底。”
蘇禾摸了摸腰間的銅鑰匙——那是糧倉的鑰匙,銅麵被摩挲得發亮。
她想起昨日李老三家小孫子捧著米糕的笑臉,想起王二嬸納了一半的鞋底,想起趙大山漲紅的臉。
“就這麽定。”她把鬥笠係緊,竹篾勒得太陽穴發疼,“老秦懂規矩,讓他來寫工分榜;張三牛管過祠堂的香火氣,壓得住場麵。”
村東頭的曬穀場很快支起了五口大鐵鍋。
蘇禾踩著梯子掛“憑工領粥”的木牌時,指甲縫裏還沾著新刷的桐油。
老秦拄著棗木拐杖過來,灰布衫下擺沾著草屑,眯眼瞅那木牌:“大娘子這法子好,可得把細則寫明白——挖一筐土幾分,修一塊磚幾分,病弱的掃個地也算半分。”他從懷裏摸出個舊布包,抖開是半塊硯台,“我昨夜把《慶曆條法》裏的傭工例翻出來了,省得被人挑刺。”
日頭過了竿,流民們像被風卷來的枯葉,稀稀拉拉圍到粥棚前。
有白發老婦抱著個瘦得隻剩眼仁的娃,有赤膊的漢子褲腳沾著草籽,還有個穿青布裙的小媳婦,腕子上的銀鐲子早沒了,隻留一圈白印子。
蘇禾站在木台後,能聞見他們身上的酸餿味,混著灶膛裏飄來的米香,直往鼻子裏鑽。
“開粥!”張三牛攥著竹板喊了一嗓子。
他今日特意換了件幹淨的粗布衫,胸前別著根炭筆,竹板上已經畫好了歪歪扭扭的工分表。
第一鍋粥剛舀到第七個碗,人群裏突然炸起聲喊:“憑啥要幹活?我們連鍋都揭不開,還挖個屁的土!”
喊話的是個高壯漢子,左臉有道刀疤,敞著懷露出胸膛的刺青。
他踹翻了腳邊的瓦罐,粥湯濺在老婦的破褲腿上,“我吳貴帶兄弟從滁州走了三百裏,就圖口熱乎飯!你們倒好,把人當長工使?”
幾個流民跟著起哄,有個小年輕推了張三牛一把:“就是!要幹活我早在家種地了,還輪得到你來使喚?”竹板“啪”地掉在地上,張三牛的耳尖瞬間通紅,彎腰去撿時,後腰被人踹了一腳。
蘇禾的手在身後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她望著吳貴——這漢子的鞋雖然破,鞋底卻沒沾多少泥,不像是真走了三百裏的。
“吳兄弟。”她提高聲音,故意把“兄弟”二字咬得極重,“你說你從滁州來,那該知道滁州去年鬧蝗災,官府開粥棚時是怎麽說的?”她從懷裏掏出卷紙,是老秦抄的《救荒活民書》,“書裏寫得明白:‘凡就食者,壯者任力,老者任巧,幼者任芻牧。’不勞而獲的粥,喝了心裏不踏實。”
吳貴的刀疤跳了跳,抄起塊土坷垃就要砸:“少拿書裏的屁話壓人——”
“張三牛。”蘇禾打斷他,目光掃過人群裏幾個縮著脖子的,“把帶頭鬧事的記上。”她指節叩了叩身前的木桌,“今日不幹活的,明日粥減半;明日還不幹活的,後日沒粥。”她頓了頓,從袖中摸出個粗瓷碗,舀了碗粥遞給那抱娃的老婦,“但要是真病了、殘了,找我,我讓王嬸單開小灶。”
老婦捧著碗的手直抖,粥湯灑在娃的手背上,娃卻連哭都沒力氣,隻張了張幹裂的嘴。
周圍的流民漸漸靜了,有個光腳的小崽子湊到張三牛身邊,扯了扯他的衣角:“叔,挖溝算分不?我能搬土塊。”
吳貴的臉漲得發紫,狠狠啐了口唾沫,轉身擠進人群裏。
蘇禾望著他的背影,見他往最邊上的草垛走,那裏幾個漢子正低聲說著什麽。
風掀起草垛的一角,露出底下半袋發黴的麥麩——看來這吳貴,早有準備。
暮色漫上來時,粥棚的鐵鍋見底了。
張三牛揉著後腰整理工分表,竹板上密密麻麻記著:李二壯挖溝三筐,五分;小崽子搬土塊十塊,三分;老婦掃場,半分……他的炭筆突然頓住,盯著最後一行——吳貴的名字旁,工分欄空著,可粥碗卻領了三個。
“大娘子。”張三牛摸著後頸走過來,“那吳貴帶著三個漢子,說去林子裏找野菜,可我瞅著……”他壓低聲音,“他們往村西頭的廢窯去了。”
蘇禾望著漸暗的天色,遠處的稻浪在風裏起伏,像藏著無數沒說出口的話。
她摸了摸腰間的銅鑰匙,鑰匙扣上的紅繩被磨得發白——這是阿娘臨終前塞給她的,說“持家如持秤,一頭是人心,一頭是糧米”。
今夜的風裏,多了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