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蘇禾就蹲在糧倉門口的青石板上。

米缸的木蓋掀開著,她數第三遍了——缸底那層白米,在晨曦裏泛著冷光,勉強能堆成個小丘。

"大娘子,林先生在灶房等您。"阿花端著陶碗過來,米湯表麵浮著幾點油星,是昨夜救火時她偷偷藏下的半塊鹹肉熬的。

蘇禾接過碗,米湯燙得指尖發疼,卻比不過心口那團火——四十天,倉裏的米連二十天都撐不住。

灶房裏飄著焦糊味,林硯正用竹片刮著鐵鍋內壁。

粥棚被燒了半邊,這口鍋是從廢墟裏搶出來的,鍋底還粘著沒燒盡的草屑。"我昨日翻了《齊民要術》。"他轉身時,袖口沾了塊黑灰,"卷十記著,芋'葉如荷,長而不圓',耐水濕,宜低窪之地。

安豐鄉多沼澤,或許能尋到野芋。"

蘇禾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想起前幾日翻書時,確實在"五穀果蓏菜茹非中國物產者"那章見過:"芋,可救饑饉,種一頃,得百斛。"可村民們總說芋是"傻根",吃多了漲肚犯迷糊。

她捏著碗沿,指節發白:"得先尋到野芋,再試種。"

辰時三刻,曬穀場圍了半圈人。

蘇禾站在燒焦的草席堆前,懷裏抱著那本燒剩"信"字的《弟子規》。"今日找大家商量,"她提高聲音,"倉裏的米撐不過二十天,但村北水窪裏或許能尋到野芋。"

"野芋?"張嬸把懷裏的小娃往身後藏了藏,"我家那口子去年挖過,吃了上吐下瀉!""就是就是,"劉二柱蹲在牆根搓手,"那東西水津津的,哪能當飯吃?"人群裏嗡嗡的,有幾個小媳婦交頭接耳,指節捏得發白。

蘇禾摸出懷裏的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齊民要術》說芋'性不徙',生在沼澤的野芋,和種在旱田的不同。"她把算盤往石桌上一扣,"我今日就去尋,尋著了先煮給大家嚐——要是吃壞了肚子,我蘇禾背你們去醫館!"

老黃是晌午到的。

他拎著個藤編藥簍,鞋尖沾著泥,褲腳還掛著片青苔:"大娘子要找野芋?

我給先生采藥時見過,村北蘆葦**邊上有片水窪,前年發大水時冒出來的。"蘇禾把竹笠往他手裏一塞:"走。"

晨露未散,水窪邊的蘆葦葉割得人臉生疼。

蘇禾踩著爛泥往前挪,鞋跟陷進泥裏拔不出來。

老黃貓著腰在前麵引路,藥簍撞在蘆葦稈上,發出沙沙的響:"就這兒!"他突然蹲下,扒開一叢水蓼,露出幾株深綠色的葉子——葉片橢圓,葉脈清晰,像攤開的手掌。

蘇禾蹲下去,指尖輕輕碰了碰葉片背麵。

毛茸茸的,和書裏寫的"葉背有細毛"分毫不差。

她摸出隨身帶的小鏟子,沿著葉根往下挖。

泥裏傳來鈍鈍的阻力,等塊莖完全露出來時,她倒抽了口氣——拳頭大的芋塊,表皮淺黃,沒有黑斑,捏起來硬實,湊近聞還有股清甜味。

"大娘子,這能吃?"老黃湊過來看,藥簍裏的艾草被碰掉了兩根。

蘇禾把芋塊在衣襟上蹭了蹭,指甲輕輕劃開表皮,露出裏麵雪白的肉質。"《農桑輯要》說,野芋若表皮光滑無斑,蒸煮後可去澀味。"她把芋塊塞進老黃手裏,"您且記著這處,明日帶幾個壯勞力來挖苗。"

傍晚的曬穀場飄著甜香。

蘇禾在灶房支了口大鐵鍋,水蒸氣裹著芋香往天上竄。

阿花舉著木勺攪鍋,熱汗順著下巴滴進鍋裏:"大娘子,熟了!"

人群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張嬸縮在最後麵,小娃扒著她的褲腿,鼻尖沾著灰。

蘇禾舀了碗芋泥,吹了吹,遞到最前麵的劉二柱跟前:"嚐嚐?"劉二柱手直抖,碗邊碰得牙齒咯咯響。

他舔了舔嘴唇,用勺子挖了小塊,放進嘴裏——眼睛突然瞪得溜圓:"軟乎!

不澀!"

"真不脹肚?"張嬸擠過來,小娃踮著腳扒拉她的胳膊。

蘇禾又舀了一碗,蹲下來遞到小娃麵前:"你嚐嚐,甜的。"小娃舔了舔勺子尖,突然咧嘴笑了:"像糖霜!"張嬸搶過碗,自己嚐了一口,眼眶突然紅了:"我男人走那年,他娘就是挖野芋給我們娘倆填肚子...可那時候的芋又苦又麻..."

"那是沒煮透。"蘇禾把算盤擱在石桌上,珠子撥得嘩啦響,"野芋要煮足三刻鍾,再換水泡兩個時辰。"她指了指鍋裏還在滾的芋塊,"明日我教大家法子。"

夜色漸濃時,鐵鍋見了底。

老黃蹲在牆角,把最後一點芋泥刮進嘴裏,藥簍裏的芋苗被他抱得緊緊的:"大娘子,明日我帶二十個壯勞力去挖苗,保證不傷根。"林硯站在陰影裏,手裏捏著塊芋皮,月光照在他發梢上:"水窪那片地,我昨日量過,能種三十畝。"

蘇禾望著石桌上的空碗,碗底還粘著點芋泥,在月光下泛著暖光。

她摸出懷裏的《弟子規》殘頁,"信"字被燒得蜷起邊角,卻依然清晰。

遠處傳來蛙鳴,混著若有若無的芋香,往村外的水窪飄去——那裏的野芋苗正沾著露水,在風裏輕輕搖晃。

"阿花,"她轉身喊,"明日把曬穀場的竹席都收起來,要騰地方分芋苗。"阿花應了聲,跑著去搬竹席,發辮上的紅頭繩在夜裏一閃一閃。

林硯走過來,手裏多了個布包:"我讓周小七從外縣帶了芋頭幹品,明日煮來嚐嚐,看和野芋有啥不同。"

蘇禾接過布包,指尖觸到粗布上的針腳。

她望著東邊的星子,突然笑了:"種子有了,信心也有了...下一步,該是選地播種了。"

風裏飄來濕潤的水汽,帶著沼澤特有的腥甜。

水窪邊的蘆葦叢裏,幾株野芋的葉片輕輕顫動,像是在應和著什麽——那是希望破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