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影子剛爬上村塾的青磚牆,鄉約的銅鑼聲便“當啷”響了三遍。
蘇禾攥著懷裏的竹片清單,指節被攥得發白。
她望著陸續往老槐樹下湊的村民——扛著鋤頭的阿福叔,挎著竹籃的六娘,還有攥著半塊烤紅薯的小娃們扒著石磨踮腳看。
周先生縮在樹後,青衫下擺沾著昨夜燒書的草灰,王文遠蹲在他腳邊,用樹枝在地上畫圈,畫到第三道時,筆尖“哢”地斷了。
“今兒把大夥喊來,”鄉約扶了扶青布帽,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斷頁,“周先生說要辭了村塾的差事。這事兒……得聽大夥的主意。”
人群嗡地炸開。
“周先生教了二十年書,就為那點子錯處?”賣豆腐的王嬸扯著嗓子,“我家狗蛋還等著他教《三字經》呢!”
“可他燒書啊!”阿福叔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昨兒要不是蘇大娘子來得快,咱們攢的《曬田要訣》《育秧圖》全得化成灰!”
周先生突然直起腰,喉結動了動:“是我糊塗……我總想著,孩子們得讀聖賢書才走得遠,可蘇大娘子說得對,種地的理也是理……”他踉蹌兩步,朝蘇禾拱了拱手,“我這把老骨頭,不配再占著先生的位置。”
蘇禾看著他發紅的眼尾,心裏突然軟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周叔教的《論語》《孟子》,能教孩子們明理;咱們攢的農書,能教孩子們糊口。兩樣都不能少。可往後……”她頓了頓,指尖捏緊清單,“不能再由一個人說了算。”
“啥意思?”六娘抱著自家小閨女擠過來,“蘇大娘子你直說。”
“我想立個義塾評議會。”蘇禾展開竹片,上麵用炭筆密密麻麻寫著字,“五戶村民代表,兩個能識字的先生,再請鄉約做個見證。往後請誰當先生,教啥書,花多少錢,都由評議會商量著來。”
老槐樹的蟬突然不叫了。
“這能成?”阿福叔撓著後頸,“咱們泥腿子,懂啥評議會?”
“咱不懂,可咱們能學。”蘇禾指著人群裏的劉墨——那是村塾先生的弟弟,抄書時總把墨汁沾到袖口,“劉墨兄弟抄了三個月農書,哪本該留哪本該改,他門兒清;小七管著‘舊書換工’的賬本,記的賬比算盤珠子還清楚。”她轉向小七,那孩子正攥著布包發愣,“小七當賬目監督員,成不?”
小七的臉騰地紅了,慌忙點頭:“成!我、我每晚都拿算盤核兩遍!”
“我當教材審查委員!”劉墨突然拔高聲音,袖口的墨漬在晨光裏發亮,“我讀過《齊民要術》,也抄過《農桑輯要》,往後誰要往書裏塞‘之乎者也’,我第一個不同意!”
人群裏爆發出笑聲。
王嬸捅了捅身邊的阿福叔:“你家小子不是總說學種地比背書有意思?讓你當代表咋樣?”阿福叔搓著粗糙的手掌,咧嘴笑:“成!我明兒就把《挖渠圖解》帶過來!”
王文遠突然抬起頭。
他臉上的血痕結了痂,眼神像被踩過的草:“我……我能當代表不?”話沒說完又縮回去,“我叔說我毛躁,可我能改……”
“想當代表,得大夥選。”鄉約摸出旱煙袋,吧嗒兩口,“不過這主意中聽。”他把煙杆往地上一磕,“蘇大娘子說得對,讀書不是先生一個人的事兒,是咱安豐鄉的事兒。”
投票是用玉米粒投的。
蘇禾數著竹碗裏的玉米粒,手心沁出薄汗——三十八顆,比反對的多了整整十二顆。
“成了!”六娘把小閨女舉過頭頂,“往後咱的娃,既能背‘人之初’,也能背‘秧要淺’!”
周先生突然抹了把臉。
他從懷裏摸出個布包,輕輕放在蘇禾腳邊:“這是我抄的《論語》注本,往後……往後評議會要是覺得能教,就留著;要是覺得沒用……”他笑了笑,“燒了也行。”
日頭爬到樹頂時,鄉約親自把“安豐義塾評議會”的木牌掛在村塾門口。
木牌是新砍的青竹做的,還沾著鬆香味。
林硯站在梯子上扶著木牌,低頭時目光與蘇禾相撞,兩人都笑了。
“第一堂課,講《千字文·識農篇》。”林硯拍了拍袖中卷著的抄本,“‘雲騰致雨,露結為霜’之後,接‘深耕易耨,禾黍盈倉’。”
村塾的門“吱呀”推開。
小娃們舉著竹片當筆,阿公們搬來自家的條凳,連賣豆腐的王嬸都放下擔子,擠在門口擦手:“先生,先講育秧成不?我家那幾畝地,正等著呢!”
蘇禾望著滿屋子發亮的眼睛,突然想起昨夜在灶前寫清單的情形。
那時油燈芯“劈啪”炸了,火星子濺在“評議會職責”那行字上,燙出個小窟窿。
她用碎布補了補,窟窿倒像朵小花。
直到夕陽把木牌的影子拉得老長,人群才漸漸散了。
林硯收拾著講台上的殘頁,突然頓住——最底下壓著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歪歪扭扭寫著:“農書和四書,該咋分?”字跡沒幹透,蹭得滿頁都是藍黑的痕。
蘇禾湊過去,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字。
風掀起窗紙,送來遠處稻田的清香。
她轉頭看向林硯,對方眼裏也浮起同樣的光——那是雨前雲堆裏漏下的光,是春苗破殼時頂開的光。
“評議會的第一回爭執,該來了。”林硯笑著把紙折好,收進袖中。
蘇禾望著門外漸暗的天色,嘴角慢慢翹起來。
她知道,往後的路不會比開渠引水容易,不會比改良稻種輕鬆。
可隻要這些沾著泥點子的手能攥住筆,隻要這些曬得黝黑的臉能抬起頭——
那便沒有跨不過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