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蹲在炭盆前補繡帕時,指尖的針突然頓住了。
堂屋西牆的竹簾被風掀起一角,她瞥見阿花正攥著個布包往門外走,布包裏露出半截靛青繡線——那是三丫的。
三丫娘昨日來領人時說“女娃子繡個花樣子就行,認那麽多字費腦子”,今兒個到底還是把人從識字班叫回去了。
“阿姐?”蘇蕎端著茶盞過來,見她盯著竹簾發怔,順著目光望去便明白了,“三丫的繡繃還在窗台上擱著,梅瓣才繡了半朵。”
蘇禾把繡帕往膝頭一放,指腹蹭過帕子上歪歪扭扭的“禾”字——那是小翠的處女作。
前日她去灶房拿炭,聽見幾個孩子湊在繡繃前背《雪梅》,二丫把“騷人閣筆費評章”念成“燒人擱筆費平章”,惹得滿堂笑,可那股子熱乎勁兒,比灶膛裏的火還旺。
“得想個法子。”她捏著繡帕站起來,木底鞋在青石板上叩出脆響,“光靠嘴說‘識字好’不管用,得讓她們和家裏人都看見甜頭。”
蘇蕎跟著她往偏房走:“阿姐是說...像田莊裏記工分那樣?”
“對。”蘇禾推開偏房木門,裏麵堆著她收來的舊木板,“繡品做得好,字認得多,就給記上。積夠數能換東西——換她們最想要的。”
她挑了塊半人高的樺木板,用袖口擦去上麵的浮灰。
木板紋路裏還嵌著幾星木屑,像撒了把金粉。
“就叫‘繡品積分榜’。”她轉身對蘇蕎笑,“每回繡完一件像樣的繡品,認會十個新字,就貼朵紅綢花。積夠十朵,換本《千字文》摹本——上回陳縣令送的書,還剩二十本呢。”
蘇蕎眼睛亮起來:“那小翠肯定要爭第一!她昨兒個還說,等認全了《千字文》,要給她爹繡個‘壽’字帕子。”
“得把規矩定明白。”蘇禾摸出炭筆在木板上畫格子,“王氏識字多,讓她定評分標準,繡工歪歪扭扭的不算,得針腳齊整;阿花管登記,她手快心細;趙四娘去跟各家娘子說——”她頓了頓,“就說積夠分換的書,能教女娃們算田畝、看藥方,比繡個花樣子實在。”
第二日晌午,積分榜掛在了堂屋正牆。
木板刷了層清漆,“繡品積分榜”五個字是林硯用小楷寫的,筆鋒剛勁裏帶著些溫軟。
下麵分兩列,一列寫名字,一列貼紅綢花。
最上麵空著,像一片等春風的荒田。
阿花攥著個銅鈴鐺站在桌前,王氏捧著本《女誡》當評分參考——其實是蘇禾悄悄塞給她的《農桑輯要》,“繡得好的,書裏‘種桑’篇的圖能照著繡;字認全的,能看懂‘浸種’法子,比我講得明白。”
第一個交繡品的是小翠。
她跑得額頭冒汗,繡繃用藍布包得嚴嚴實實,掀開時露出一朵粉梅——比前幾日的歪花瓣規整多了,花蕊用金線盤成小太陽,亮得人睜不開眼。
“這是我照著王氏姐姐畫的樣兒繡的!”小翠舉著繡繃,鼻尖沾著點金粉,“還認了‘梅、雪、爭、春、未、肯、降’七個字,昨兒個阿娘在灶房烙餅,我邊燒火邊背,阿娘說‘倒比你哥背書順溜’!”
王氏捏著繡繃看了又看,在“小翠”名下貼了朵紅綢花:“針腳勻,顏色正,這朵該貼。”她又翻出識字冊,“‘梅雪爭春未肯降’,七個字都認全了?再背一遍。”
“梅——雪——爭——春——未——肯——降!”小翠仰著脖子喊,聲音撞得窗紙簌簌響。
王氏笑著又貼了朵:“再加三個,湊夠十個字的數。”
積分榜第一行“小翠”名下,兩朵紅綢花像兩團小火苗。
圍觀的婦人擠在門檻外,劉屠戶家的媳婦踮著腳看:“這紅綢花能換書?”
“換《千字文》摹本。”趙四娘擠過去,手裏攥著個繡得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那是她小閨女的,“昨兒個蘇大娘子說,這書裏的字,會認了能看藥方、算田租,往後小丫頭嫁了人,婆家用秤砣壓她,她能算明白米糧賬!”
“我家二丫也繡了!”東頭賣豆腐的孫娘子擠進來,懷裏揣著個繡帕,“她昨兒個熬到燈油幹,說要給我繡個‘福’字。”
王氏展開帕子,帕角的“福”字雖然筆畫粗得像棒槌,卻端端正正。
她笑著貼花:“這心誠,算一個。”
日頭偏西時,積分榜上已經貼了十二朵紅綢花。
小翠以兩朵的優勢暫居第一,蘇禾剛把《千字文》摹本遞給她,就見她舉著書往門外跑:“阿娘!阿娘!我拿這個教你認‘福’字好不好?”
孫娘子摸著帕子上的“福”字,眼眶有點紅:“我目不識丁,嫁過來三十年,連聘書上寫啥都不曉得。二丫說等她認全了字,要念給我聽。”
“蘇大娘子!”西頭張鐵匠的媳婦扒著門框喊,“我家小桃說今兒個不幫我燒火了,要留在這兒學繡並蒂蓮——她說積夠花,要換書教我算鐵秤砣的賬!”
趙四娘蹲在門檻邊數紅綢花,手指戳著木板直樂:“昨兒個還說‘女娃識字沒用’的,今兒個倒問我‘啥樣的繡品能貼花’。”她轉頭看蘇禾,眼角的細紋裏全是笑,“我小時候在繡坊當學徒,師傅拿竹條抽手,說‘繡不好就嫁不出去’。哪像現在,繡得好能換書,能學本事。”
蘇禾望著滿屋子亮堂堂的眼睛,喉嚨又有點發緊。
林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手裏捧著新裁的紅紙:“你要的‘識字非違禮,修身以自立’,我寫了三版,你挑挑。”
紅紙展開,墨跡未幹,“自立”二字筆鋒挑得極高,像要刺破窗紙飛向天。
蘇禾伸手摸了摸,墨汁沾在指腹上,像顆朱砂痣。
“就這版。”她抬頭時,正看見阿花踮著腳往牆上貼字,三丫扒著門縫往裏瞧——她娘跟在後麵,手裏還攥著三丫的繡繃。
“三丫?”蘇禾喊了一聲。
三丫縮了縮脖子,卻沒跑。
她娘搓著圍裙角走過來:“蘇大娘子,我家三丫...還能來麽?”
“能。”蘇禾笑著點頭,“她的繡繃我收著,梅瓣還沒繡完呢。”
三丫突然掙脫她娘的手,往堂屋裏跑,發辮上的紅頭繩一顛一顛,撞得竹簾嘩啦啦響。
暮色漫進來時,積分榜上的紅綢花已經有二十八朵。
蘇蕎數到第二十朵時,突然指著窗外喊:“阿姐!西頭老槐樹下圍了一堆人!”
蘇禾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老槐樹下影影綽綽站著幾個男人,趙大山的聲音最響:“女子無才便是德,蘇禾這是要翻天?”
風卷著碎雪吹進來,刮得積分榜上的紅綢花簌簌響。
蘇禾伸手按住木板,指尖下是還帶著溫的清漆,混著紅綢的軟。
她望著老槐樹下晃動的人影,忽然笑了。
這才剛起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