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陽透過糊著桑皮紙的窗欞斜斜切進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禾蹲在堂屋角落整理繡繃,指尖拂過小翠新繡的並蒂蓮,花瓣邊緣的漸變色比昨日更勻了些——這孩子總愛把針腳收在背麵,說是"藏起笨手笨腳的痕跡"。
"阿姐,"蘇蕎抱著一摞《千字文》從裏間出來,發梢沾著點碎紙片,"王二嬸家小棗說,她娘不讓她來識字班了。"
蘇禾的手頓在半空中。
小棗是最會繡纏枝紋的,上回還幫趙四娘補了被老鼠啃壞的門簾。"為啥?"
"說女娃子學那勞什子字不如在家紡線,"蘇蕎把書往桌上一放,木桌"吱呀"響了聲,"可小棗紡的線團跟狗啃的似的,她娘倒說'總比拋頭露麵強'。"
堂屋忽然靜得能聽見灶膛裏柴火的劈啪聲。
蘇禾望著牆上的積分榜,最頂端的紅綢花還是小棗繡的——那天她舉著繡繃跑進來,辮梢沾著草屑,眼睛亮得像星子:"蘇阿姐,我繡了朵比真花還俊的!"
她低頭翻出壓在箱底的舊賬本,紙頁邊緣泛著茶漬,是母親當年給鄰村嫁女縫喜服的記錄。"壬戌年三月,李記綢莊喜服三套,繡並蒂蓮,工銀三貫。"墨跡已經發脆,可數字卻像刻進了骨頭裏。
"四娘,"蘇禾喊了聲,趙四娘正蹲在門檻邊補繡繃的繩子,抬頭時鬢角的銀簪晃了晃,"您說,要是這些丫頭片子的繡活能換錢,當娘的還會嫌她們拋頭露麵麽?"
趙四娘的手停在半空,補了一半的麻繩垂下來。"換錢?"她搓著掌心的老繭,"我家二妮繡的石榴花倒有模有樣,可誰會買丫頭片子的針線?"
王氏從裏間探出頭,她正幫著謄抄《女誡》,墨汁沾了半根食指:"我前日去鎮上,見布莊掛著蘇州繡娘的帕子,要賣五貫錢呢。"她頓了頓,"可咱們的繡活......"
"比蘇州的差麽?"蘇禾把小翠的並蒂蓮舉到亮處,金線繡的花蕊在光裏泛著蜜色,"小棗的纏枝紋能繞三個帕角不斷線,二妮的石榴籽顆顆飽滿。
她們缺的不是手藝,是個能把針腳變成銀錢的路子。"
趙四娘忽然站起來,麻繩"啪"地掉在地上。"我娘家嫂子在織坊當掌事,說外頭時興'繡帕配書'的買賣——繡娘在帕子上繡句詩,再配本小書,讀書人最稀罕這個。"她眼睛亮起來,"咱們的丫頭識字,正好能在帕子上繡《千字文》裏的句子!"
蘇禾拍了下膝蓋。
她翻出林硯新抄的《孝經》節選,指尖劃過"身體發膚"四個字:"就繡這些。
買帕子的人拿到手,既能看繡樣,又能學道理,不比單賣繡活強?"
王氏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這是她算錢時的習慣。"若按母親當年的工價,繡一方帕子要三天,工銀一貫。
十個人一月能繡三十方,就是三十貫......"她突然住了嘴,耳尖慢慢紅起來,"我就是隨便算算。"
"不是隨便算,"蘇禾把賬本推到她跟前,"往後這賬就由你管。
咱們辦個繡坊,丫頭們一邊學一邊賺,賺的錢分七成給繡娘,兩成留著買絲線,一成給學堂置筆墨。"
趙四娘突然抹了把眼睛,粗布袖角蹭得臉發紅:"我嫁過來時,我娘塞給我半吊錢,說'這是我繡了十年鞋麵攢的'。
要是我當年......"她吸了吸鼻子,"二妮要是能自己賺銀錢,比我給她留十副嫁妝都強。"
林硯抱著一摞畫稿進來時,正撞見王氏把賬本往懷裏藏。"蘇娘子要的繡樣模板,"他把畫稿攤在桌上,墨香混著鬆煙味散開來,"有梅蘭竹菊四君子,也有'慈母手中線'這類應景的。"他指了指其中一張,"這張'報得三春暉',帕角繡句《遊子吟》,最適合送母親。"
蘇禾的手指撫過畫稿邊緣,林硯的字跡總是帶著股清瘦的骨感,像他這個人。"明日我去鎮上同布莊談,"她把畫稿收進木匣,"帶著小翠的帕子和咱們的識字手冊,就說'買繡帕,贈《孝經》節選'。"
鎮西的"福來布莊"飄著新染的藍布香氣。
蘇禾把帕子遞給劉掌櫃時,他正咬著算盤珠子撥拉,見那帕子上的"誰言寸草心"繡得針腳勻密,連"心"字的三點水都用了漸變色,眼睛頓時直了。
"這是哪個繡娘的手藝?"他捏著帕角翻來翻去,"比我上個月進的杭州貨還精致。"
"是安豐鄉的小丫頭們,"蘇禾把《孝經》節選推過去,"她們白天在學堂識字,晚上繡帕子。
買帕子的客人拿回去,既得了體麵物件,又能教家裏女眷識字,豈不是兩全?"
劉掌櫃的算盤珠子"劈裏啪啦"響了半刻鍾。"首單要三十方,"他把算盤一合,"每方給你一貫二,要是賣得好,下月加五十方。"
蘇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比她預期的還多兩錢。"成交。"她伸出手,劉掌櫃愣了下,到底握住了,掌心的老繭蹭得她生疼。
回村的路上,蘇禾的布包沉甸甸的,裝著劉掌櫃預付的三十貫定金。
她剛拐過老槐樹,就見阿花帶著七八個丫頭蹲在牆根,每人懷裏都抱著繡繃。"蘇阿姐!"小翠舉著沒繡完的帕子跑過來,"我們聽說要賣繡品,都把壓箱底的好線拿出來了!"
阿花站起來拍了拍褲腳的土,她原本總縮著的肩膀挺得筆直:"我跟她們說好了,每日卯時到申時在堂屋繡,我幫著看針腳,誰要是偷懶......"她頓了頓,笑出兩個酒窩,"就把她的繡繃掛到積分榜最底下。"
首批繡品送出的第七天,劉掌櫃的夥計騎馬衝進村子,馬蹄濺起的泥點沾了蘇禾半條褲腿。"蘇娘子!"他舉著空布包直喘氣,"三十方帕子半日就賣光了!
有個讀書先生一下買了五方,說要送給他娘子和四個妹妹!"
堂屋裏炸開了鍋。
趙四娘數銀錢的手直抖,二妮舉著一貫錢在屋裏轉圈,小棗的娘拽著她的胳膊直抹淚:"我家小棗能自己賺銀錢了!"王氏的算盤珠子撥得比過年的鞭炮還響,算完突然喊:"蘇娘子,按規矩提兩成公用金,咱們能買五十斤絲線!"
暮色漸濃時,堂屋的油燈一盞盞亮起來。
蘇禾站在積分榜前,新添的紅綢花比昨日多了三朵——是方才幾個主動來報名的丫頭繡的。
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她探頭望去,見王媒婆的兒媳扶著婆婆站在槐樹下,王媒婆的小外孫女舉著繡繃直蹦:"姥姥說,我也能來繡帕子換錢給弟弟買糖!"
"阿姐,"蘇蕎從裏間跑出來,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東頭李嬸子說,她女兒嫁去鄰村,想跟著咱們繡坊學手藝,每月托人把繡品帶回來!"
蘇禾望著滿屋子亮堂堂的燈火,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禾兒,咱們莊稼人手裏的針,和地裏的鋤頭等重。"如今這些丫頭的針腳,終於能像鋤頭一樣,刨出一片自己的天地了。
"蘇大娘子!"院外傳來急促的喊聲,張員外家的管事舉著燈籠站在門口,燈籠上的"張"字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我家老爺說,要請您明兒去青瓦院一趟,說有'女子賺錢的規矩'要同您商量。"
夜風卷著灶膛裏的火星子竄上屋簷,蘇禾望著管事背後漸濃的夜色,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幾個婦人的低語:"女子拋頭露麵賺銀錢,成何體統?"
她摸了摸積分榜上的紅綢花,花瓣上還留著丫頭們的體溫。
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