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漢的青布褲腳沾著露水,天剛放亮就杵在蘇家田莊的籬笆外。

他手裏攥著半塊發硬的炊餅,是出門前老伴塞的,這會兒被手心焐得軟塌塌的,黏在掌心裏。

"大娘子!"他踮腳扒著籬笆喊,聲音帶著旱煙嗆出來的啞,"我是西崗村的李栓柱,前兒托人帶話的那個——"

蘇禾正蹲在牛棚前給小牛崽係紅繩,聽見動靜直起腰。

她沾著草屑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遠遠就瞧見李老漢褲腿上的泥點子——西崗村在北邊,得淌過三道田埂才能到這兒,"李伯,先進屋喝碗熱粥。"

李老漢跟著進了堂屋,眼睛卻直往院外牛棚瞟。

那裏頭十二頭牛正甩著尾巴吃草,小牛崽拱著母牛的肚子找奶喝,牛槽裏的豆粕混著麥麩,飄出甜絲絲的香。"大娘子,"他喉嚨發緊,把炊餅往懷裏按了按,"我們西崗村有四十畝水澆田,可就三頭老牛,春播時搶牛犁地,王二家的和張三家的媳婦都打起來了......"

蘇禾倒了碗粥推過去。

她昨夜翻著賬本算過,西崗村的地型她熟,田壟規整卻畜力短缺,正是商盟能補上的缺口。"李伯,"她指尖敲了敲桌角,"您不是來借牛的,是來要個長遠法子。"

李老漢筷子"當啷"掉在碗裏。

他盯著蘇禾眼底的清明,突然想起十年前自家閨女出閣時,媒婆說"這女娃子精得很",如今才知,這"精"不是算計,是把日子掰開了揉碎了看的通透。"大娘子您說,"他抹了把臉,"要咋整?"

"不如一起養。"蘇禾從櫃裏抽出個牛皮紙包,展開的是她畫的牛棚圖,"您看這標準化牛棚,每間留三尺通風道,牛槽離地麵半尺防潮;再看這牛籍檔案,每頭牛的出生日、配種期、生病時用了多少藥,都記在竹片上。"她指尖劃過紙上的墨跡,"要是五村合起來養,統一買草種、請獸醫,牛多了輪著用,成本還能降。"

李老漢的眼睛亮了。

他湊近看那牛棚圖,發現每根木料的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連牛棚頂的茅草要鋪三寸厚都寫著。"大娘子,"他搓著粗糙的掌心,"我這就回村找老支書,把東頭的曬穀場騰出來建牛棚!"

三日後的清晨,五村代表踩著朝露來了。

張家莊的劉鐵匠摸了摸牛棚的木柱,指腹蹭到新鮮的桐油:"這柱子泡過石灰水防蛀?"

"泡了七日。"王小鐵扛著新劈的牛槽過來,額角掛著汗,"大娘子說木料得陰幹半個月才能用,急不得。"

南窪村的王媒婆翻著牛籍檔案,竹片上的字跡是小六用靛藍染的,不怕雨水:"牛生病還記這麽細?

上回我家老黃狗拉稀,我都沒記日子。"

"記清了才好防。"蘇禾站在牛棚門口,陽光穿過她發間的木簪,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去年臘月裏王嬸家的牛咳嗽,記著是喝了冰碴子水,今年冬天牛槽裏的水就沒斷過溫的。"

代表們圍成一圈,有人蹲下去看牛槽的高度,有人數牛棚的窗戶——共八扇,兩兩相對。"大娘子,"西崗村的老支書摸出煙袋鍋子,"你這法子好是好,可五村各有各的算盤,要是有人偷減草料、藏著牛不賣崽咋辦?"

蘇禾從懷裏掏出個布包,解開是一疊新抄的契約。"《商盟章程》裏寫著,"她翻開最上麵一張,"每村出個理事輪值,季度會上算總賬;牛崽生下來記雙份檔案,一份存田莊,一份存本村祠堂;要是有人使壞......"她指尖點過契約末尾的紅手印,"先在祠堂跪香,再賠三倍銀錢,實在改不了的,逐出商盟。"

劉鐵匠把契約舉到光下,見背麵還畫著蘇禾的算盤——那是她談事時總摸的物件。"這章程,"他把契約遞給老支書,"比縣太爺的告示還明白。"

商盟成立那日,王小鐵戴著蘇禾親手縫的藍布袖章,站在新立的木牌前。

木牌上"牛力商盟"四個大字是林硯寫的,筆鋒剛勁:"從今日起,我是畜牧調度官!"他嗓門兒大,驚得牛棚裏的小牛"哞"地叫了一聲。

三個月後,山坳裏的牧草長得齊腰高。

蘇禾蹲在草堆邊,掐了根草葉嚼——清甜裏帶著點澀,是改良後的黑麥草。"大娘子!"小六跑過來,手裏揮著賬本,"飼料成本降了兩成!

張家莊的牛上個月隻死了一頭,還是老死的!"

慶賀宴擺在蘇家祠堂前。

八仙桌上擺著新醃的酸黃瓜、剛摘的嫩南瓜,還有李老漢特意從鎮上買的豬頭肉。

他舉著粗陶碗,酒液晃出碗沿:"以前覺得你是個女人,管不了大事。"他抹了把嘴,"如今才知,你比那些老爺們更有本事!"

蘇禾接過碗,碗底還沾著飯粒。

她望著圍坐的鄉鄰,有人往她碗裏夾菜,有人逗弄她懷裏的小侄女,突然想起三年前父母剛走時,她蹲在破瓦罐前數米粒的模樣。"我隻是想讓大家都能吃得飽,過得好。"她碰了碰李老漢的碗,酒花濺在兩人手背,"往後商盟要是壯大了......"

"大娘子!"外頭突然跑進來個小娃,手裏舉著封信,"林先生讓我交給你!"

蘇禾拆開信,字跡是林硯的,末尾蓋著一枚朱砂印——應天府林氏的族徽。

她抬頭看向堂屋,林硯正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衝她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看手裏的另一封信,燭火在他眼底晃了晃,像藏著顆沒落下的星。

夜漸深,蘇禾收拾碗筷時,瞥見幾個婦人湊在牛棚邊嘀咕。

王嬸的兒媳摸著牛棚的木柱:"這牛棚要是讓咱們婦人管,說不定更精細......"

蘇禾擦手的動作頓了頓。

她望著遠處山影,聽見風裏傳來若有若無的牛叫,突然想起明日要曬的草種,要核對的牛崽數,還有——

"明日晌午,"她對身邊的小翠說,"把五村的婦人都請來,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