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時,蘇禾已經踩著露水壓彎的草徑往茶樹林去了。
她腰間別著竹編的驗苗簍,裏麵裝著放大鏡、小刀和半塊曬幹的茶餅——這是她新製的“驗苗三寶”,昨夜翻農書時特意在《四時纂要》裏查到,說茶苗初栽最怕“根腐症”,得每日辰時查看葉片脈絡。
竹鞋尖剛蹭到第一株茶苗,她的手指就頓住了。
最東邊那排茶苗的葉片泛著不正常的灰黃,原本油亮的葉尖像被火燎過,卷成焦褐色的小卷。
她蹲下身,用指甲輕輕摳開根部的土,腐壞的酸臭味混著晨霧鑽進鼻腔——土下的根須呈黑褐色,像被泡過濃堿水的麻線,一扯就斷。
“大娘子!”身後傳來長工阿牛的驚喊,“這邊也有!”
蘇禾起身時膝蓋壓得草葉沙沙響。
她沿著茶壟走了半裏地,每十株裏總有兩三株呈現同樣的症狀。
指尖沾了點根部的泥土搓開,指尖傳來刺癢——這不是自然腐壞,是人為潑了堿性毒水。
“阿牛,帶三個人守著這片林子,不許任何人靠近。”她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青石板,“阿福,去把王伯叫來,他種了三十年茶,認得出這毒水的來路。”
話音未落,山腳下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周小七的青布衫被風吹得鼓起來,他翻身下馬時差點栽進泥坑,懷裏的布包“啪”地摔在地上,滾出半塊吃剩的炊餅:“大娘子!縣城出事了!”
蘇禾接過他遞來的油鋪退單,紙角被汗浸得發皺,墨跡暈成模糊的團:“說是茶油有毒,吃了的人頭暈腹痛,現在三家油鋪都要毀約。”
林硯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側,手指輕輕撫過退單上的紅印:“昨日我去縣學查方誌,聽見幾個商客在茶棚裏嘀咕‘蘇家茶油’。”他抬眼時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雲,“恐是有人故意散布謠言。”
蘇禾把退單揉成一團,指節捏得發白。
茶油是她籌劃半年的生計——二十畝茶林,三十個采籽的婦人,還有新置的水力榨油機,哪一樣不是拿弟妹的壓歲銀和她夜裏紡線的錢墊的?
若這時候塌了,王嬸家的小兒子要斷了藥錢,張嫂子的繡娘要散夥,連蘇稷的蒙學束脩都要成空。
“去把曬穀場的青石板擦幹淨。”她突然轉身,目光掃過圍過來的長工和采籽婦人,“周小七,你跑遍縣城,把說茶油有毒的人都請來,就說蘇大娘子請他們吃茶油炒的午飯。王嬸,把你那口最亮堂的銅鍋借來,再去後園摘把新嫩的空心菜。”
王嬸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大娘子,這……”
“怕什麽?”蘇禾扯了扯她的衣袖,指尖觸到她袖口補了又補的針腳,“你前日篩茶籽時,蟲蛀的空殼一顆都沒留。我前日看榨油,濾油布洗得比我洗臉帕還幹淨。咱們的茶油,敢給我弟弟妹妹吃,就敢給全安豐鄉吃。”
曬穀場上很快支起了土灶。
王嬸往銅鍋裏倒茶油時,陽光透過油麵折射出琥珀色的光,香氣隨著油花“滋啦”一聲炸開——是清苦裏裹著甜的香,像新曬的茶餅,又像雨過天晴後鬆針的味道。
“都來嚐嚐!”蘇禾端起第一碗炒空心菜,遞到最前頭的張老頭手裏,“您老要是吃著不對味,我把茶油鋪的招牌砸了給您賠罪。”
張老頭撚了根菜葉放進嘴裏,胡子抖了抖。
圍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樹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香!”老頭突然拍著大腿喊起來,“比我家那罐放了三年的豆油香多了!”他又夾了一筷子,“沒怪味,真沒怪味!我家那小孫女生病,大夫說要吃清淡的,這油正合適!”
人群裏響起細碎的議論。
王嬸趁熱又炒了盤雞蛋,香氣裹著油星子飄得更遠。
有小媳婦抱著孩子湊過來,蘇禾蹲下身,用筷子尖蘸了點炒蛋喂給孩子,那女娃舔了舔嘴唇,伸手還要。
“大娘子,我家前日買的茶油還剩半罐。”人群後排擠進來個穿藍布衫的婦人,“我男人昨兒吃了用這油炒的菜,夜裏還去河裏摸了半筐螺螄,哪有什麽頭暈?”
“就是!”“我家也買了!”七嘴八舌的聲音像炸了窩的麻雀。
蘇禾朝林硯使了個眼色,他立刻展開沈書生連夜畫的《榨油九法》圖——從篩茶籽到上蒸桶,從包餅到壓榨,每一步都配了小字說明:“茶籽要曬七日去潮氣,蒸桶要燒鬆枝去雜味,濾油布要過三遍熱水……”
日頭升到頭頂時,周小七喘著氣從縣城跑回來,額頭的汗把頭發粘成一綹一綹的:“大娘子!福來油鋪的陳掌櫃說要加訂二十壇,他親眼見著咱們的公開課,說這油比他在揚州見的還幹淨!”
曬穀場上爆發出歡呼聲。
王嬸抹著眼淚往蘇禾手裏塞了個煮雞蛋,熱乎的溫度透過粗布傳來:“大娘子,我就知道咱們的油經得住查。”
蘇禾接過雞蛋,目光卻落在茶樹林方向。
晨霧早散了,可林子裏的樹影仍像藏著什麽。
她想起昨夜指尖那點灰白色的粉末,想起退單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謠言破了,可那潑毒水的人還沒找出來。
暮色漫上山頭時,她又去了茶樹林。
風掠過新栽的茶苗,帶起一片沙沙的響。
忽然,林深處閃過一點火光,像流星墜進了鬆針堆裏。
她快步走過去,隻看見半截燒剩的麻繩,還冒著嫋嫋的青煙。
山風掀起她的布裙,麻鞋上沾的新泥還是濕潤的。
蘇禾蹲下身,把那截麻繩收進驗苗簍。
月光下,茶苗的葉子挺得筆直,像舉著小旗的兵——這次,她要守得更緊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