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第三日清晨,蘇家田莊的青瓦上還凝著露珠。
蘇禾正蹲在院角教小蕎辨認新抽的南瓜藤,竹籬笆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蘇娘子!
蘇娘子!"周掌櫃的聲音帶著破風的急切,棗紅馬在院門前猛地刹住,濺起的泥點濺上他月白的綢衫。
他翻身下馬時差點踉蹌,扶著籬笆直喘氣,額角的汗珠順著皺紋滾進衣領:"糧行...糧行亂了!"
蘇禾的手指在南瓜葉上頓住。
小蕎拽她的衣袖:"阿姐?"她拍拍妹妹的手,抬頭時目光已經冷得像壓在井裏的瓷罐:"周叔慢慢說。"
"趙家聯合了張、王兩家糧商,"周掌櫃抹了把汗,從懷裏掏出個皺巴巴的草紙,上麵歪歪扭扭記著數字,"前日米價還是三十文一鬥,今早漲到五十文——他們還放話,說是咱們蘇家囤了秋糧不賣,故意抬價!"
院角的母雞撲棱著翅膀跑過,驚得小蕎躲到蘇禾身後。
蘇禾接過草紙,指腹擦過上麵的墨痕,耳中嗡鳴——去年大旱時,她帶著佃戶修渠引水,秋收多打了兩成糧,趙文遠派人半夜砸過她家的穀倉;今春青黃不接,她開義倉借糧給鄉鄰,趙文遠又買通地痞在村口貼"蘇家養糧待價沽"的匿名帖。
"阿姐?"小稷端著陶碗從廚房出來,碗裏浮著兩個酒釀圓子,"沈先生說要留給他的..."
蘇禾把草紙遞給林硯,後者正從堂屋出來,青衫下擺還沾著稻種殼。
他垂眸掃過數字,指節在腰間的玉墜上輕輕一叩——那是他從前讀書時係的,如今磨得發亮。"這是要逼我們開倉。"他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琴弦,"若我們放量賣,庫存撐不過半月;若不賣,百姓信了謠言,義倉的名聲就塌了。"
蘇禾摸了摸發間的木簪,那是小蕎用撿來的鬆木削的,刻著歪歪扭扭的"阿姐"。
她想起前日在縣衙看到的趙府請帖,想起李知遠案角那疊被茶水洇濕的田契——趙文遠要的從來不是糧價,是蘇家在安豐鄉的根。
"去把義倉的張叔請來。"她對小稷說,聲音穩得像壓艙石,"再讓阿蕎把前日曬的梅幹菜裝兩壇,給西頭王阿婆送去。"轉身時她對林硯道:"你去賬房取今年春收的存糧簿,還有每月義倉借出的糧數——要帶批注的那本。"
張叔來得很快,粗布褲腳還沾著泥。
他搓著皴裂的手:"娘子,義倉還有四百石糙米,三十石細糧。"
"從明日起,每日賣五十鬥。"蘇禾翻開林硯遞來的賬簿,指尖停在"三月十五,借糧給劉二家三鬥"那行,"本地佃戶憑田契,孤寡老人憑裏正開的條子,每人最多買兩鬥。"她抬頭看向張叔,"米價定在三十五文——比市價低十五文,但要記清楚誰買了,記在門口的黑板上。"
"那要是有人搶?"張叔撓頭。
"讓田莊的青壯在義倉門口守著,"蘇禾指了指窗外,幾個正在曬穀的佃戶直起腰,"他們都是吃蘇家飯長大的,知道該護著誰。"她又轉向林硯,"你即刻去尋沈先生——就說要寫篇《安豐糧市近況書》,請他以士紳名義遞到州府。"
林硯點頭,青衫一揚就要走,卻被蘇禾叫住。
她從袖中摸出個布包,打開是半塊碎銀:"給沈先生買碗羊湯,他總說早上喝冷粥胃裏泛酸。"
第三日晌午,義倉外的柳樹下排起了長隊。
張叔舉著塊黑板,上麵用白粉筆寫著:"七月初九,售出糙米三十八鬥,細糧十二鬥;劉大郎(佃戶)兩鬥,王阿婆(孤寡)一鬥......"
"瞧見沒?"賣完米的王阿婆攥著布袋,對旁邊的婦人說,"蘇娘子把賬寫得比我家的灶膛還亮堂!
前日趙大郎家的小子來買,說要五鬥,張叔說'外村的不賣給',那小子罵罵咧咧的,被田莊的柱子哥拎著後領扔出去了!"
樹影裏,有個穿綢衫的年輕人擠到前麵,拍著黑板喊:"我要十鬥!
你們蘇家就是故意不賣!"
"這位客官是外鄉的吧?"林硯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手裏捧著本《慶曆條製》,"條製裏說,災年糧市要優先本鄉百姓。
您要是急著買,不如去趙記糧行——聽說他們囤了三百石,正賣六十文一鬥呢。"
人群裏響起噓聲。那年輕人漲紅了臉,罵罵咧咧地走了。
同日未時,州府的快馬進了安豐鄉。
為首的捕頭舉著令牌,身後跟著兩個扛著量鬥的書吏:"奉州判大人令,查各糧行存糧!"
趙府的糧倉門被撞開時,趙文遠正坐在正廳喝茶。
他望著書吏從糧囤裏挖出的米堆——黃澄澄的新米堆得比房梁還高,賬冊上卻隻寫著"五十石",喉結動了動:"這...這是準備捐給義倉的..."
"捐給義倉?"捕頭冷笑,"蘇娘子的義倉每日賣糧都張榜,你這三百石倒藏得嚴實。"他揮揮手,"按條製,囤積居奇者,糧充公,價限三十文!"
三日後,蘇禾在縣衙領了塊"義商可風"的木牌。
李知遠遞牌子時手直抖:"蘇娘子...這是州府的意思。"
"謝大人。"蘇禾接過木牌,目光掃過他案頭新換的請帖——趙府的燙金帖子被壓在最底下,邊角卷了毛。
出了縣衙,林硯遞來個油紙包:"沈先生說,州府的批文裏提了蘇家的賬冊,說'治糧如治家,明則民信'。"
蘇禾剝開油紙,裏麵是兩個糖蒸酥酪,還帶著熱氣。
她咬了口,甜得舌頭發顫。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稷和小蕎正追著一隻花蝴蝶跑過青石板路。
"阿姐!"小蕎跑過來,手裏舉著朵野菊,"王阿婆說要給你做雙新鞋,說你站在義倉門口的樣子,像...像觀音娘娘!"
蘇禾笑著把野菊別在鬢角。
風裏飄來炊餅的香氣,她望著街角趙府緊閉的朱門,那裏的燈籠還是新換的,紅得刺眼。
當晚,趙府的密室裏燭火搖曳。
趙文遠捏著塊碎瓷片,指腹被劃得滲血。
他麵前跪著個灰衣漢子:"主子,州府的人查得嚴,咱們的糧...都得按三十文賣。"
"三十文?"趙文遠突然笑了,笑聲像夜梟叫,"蘇禾不是會算嗎?
她算得出這季的秋糧要遭蟲災嗎?
算得出她那寶貝弟弟去鄰縣買的桑苗,根上全是蟲蛀的?"他把碎瓷片往桌上一摔,"去,讓陳先生準備船——這次,我要她連田莊都保不住!"
窗外,新月被烏雲遮住了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