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的書房裏,沈懷瑾的指尖在信箋上緩緩劃過,燭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動的陰影。

信尾的稻殼碎末沾在宣紙上,隨著他翻頁的動作簌簌落在檀木案幾上。

"大哥?"沈少卿抱臂倚在門框上,見他許久不言語,聲音放輕了些。

沈懷瑾突然抬眼,目光如刀:"這不是普通的狀紙。"他屈指叩了叩信中夾著的田契副本,"趙文遠私吞的青苗錢,夠填半個州庫的窟窿;偽造的三十張田契,涉及安豐鄉七十二戶農戶——"他喉結滾動,"更要命的是,這些田契上的官印,有三枚出自轉運使司。"

沈少卿的酒氣瞬間散了:"你是說......"

"韓參政上個月才提過,江淮漕運虧空查不到源頭。"沈懷瑾將信箋重新卷入油紙,"蘇禾這丫頭,把線頭遞到咱們手裏了。"他轉身從書架抽出一本《唐律疏議》,書頁間滑落半枚玉牌,"去把陳禦史的帖子找出來,當年他在應天府查鹽引案時,我幫過他謄抄過三天卷宗。"

沈少卿接過玉牌時,指腹觸到背麵的"直"字刻痕——那是禦史台特有的密符。

他突然笑了:"大哥當年說'讀書人的事,要講規矩',現在倒會走密道了。"

"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沈懷瑾將信鎖進暗格裏,"你連夜去陳府,就說'沈某有當年鹽引案十倍分量的貨'。"他望向窗外漸起的夜霧,"趙文遠背後的人,該醒了。"

而此刻的安豐鄉趙家宅院,趙文遠的茶盞碎片正紮進下人的腳麵。

"廢物!"他踹翻案上的田契,"三十個人追不上個老婆子?"趙小五縮在廊下,額角的血混著冷汗往下淌:"那沈少卿帶了十多個隨從......小的們剛到山腳下,就被州衙的人截住了。"

"州衙?"趙文遠突然住了口。

他抓起案頭的密報掃了兩眼,指甲深深掐進宣紙裏——密報上赫然寫著"沈懷瑾"三個字。

那是三年前在應天府把林家整得家破人亡的主審官身邊的紅人,怎麽會和蘇家那個小丫頭扯上關係?

"備馬!"他扯過披風甩在肩上,"你帶二十個精壯的,連夜進京。"他盯著趙小五發腫的眼皮,"去沈宅門房遞帖子,就說'趙記糧行想和沈大官人談筆大生意'。"他冷笑一聲,"京城的門房,哪個不愛銀子?"

可趙小五沒等來門房接帖子。

沈宅朱漆門前,兩個護院一左一右攔住他,左邊的拿長棍挑起他手裏的銀錠:"沈宅的規矩,隻收官帖。"右邊的啐了口唾沫,"倒是趙記糧行,上個月往漕運糧裏摻沙的事,州倉的老周還托我帶話呢。"

趙小五的後頸瞬間冒了冷汗。

他倒退兩步,轉身時撞翻了門前的石獅子,銀錠滾進陰溝裏,叮鈴當啷的聲響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安豐鄉的曬穀場上,蘇禾的算盤珠子"劈啪"響得急。

張二牛蹲在穀堆旁搓手:"蘇娘子,這信上到底寫了啥?

你拆完就皺著眉撥算盤,嚇得我連水都不敢喝。"

"趙文遠的罪證,遞到禦史台了。"蘇禾把信箋折成小塊塞進袖中,銀鐲撞在算盤框上,"可他越慌,咱們越得穩。"她抬頭望了眼日頭,"二牛,你帶義勇隊把義倉的土牆再加高三尺,牆角埋上荊棘枝——後日要下雨,趕在雨前完工。"

周掌櫃撚著胡子湊過來:"那田莊的瞭望塔?"

"三天內必須立起來。"蘇禾抽出算盤裏夾著的草圖,"選最高的土坡,要能看見東西南北四條路。"她的指尖劃過圖上的紅點,"周叔,你帶兩個會算賬的去鄰鎮,找李記米行、王屠戶他們,就說'蘇記糧行願以市價九成收糧'——咱們得讓周邊的糧商知道,蘇家的糧道斷不了。"

張二牛撓頭:"那賬房的地契......"

"今晚就搬。"蘇禾從懷裏摸出銅鑰匙,"西廂房的青石板下有密室,鑰匙我隻給你和周叔。"她的聲音突然輕了些,"另外,我寫了份東西。"她從衣襟裏掏出個布包,"明日你陪我去族學,交給劉先生。"

布包打開時,張二牛的眼睛紅了。

那是份按了血指印的文書,開頭寫著"若蘇禾遭遇不測",後麵密密麻麻記著蘇家田產、義倉存糧、弟妹的教養安排。

"蘇娘子......"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蘇禾替他抹了把臉,"你記著,真到那一步,先護著稷兒和蕎兒去縣城,找林先生——"她突然頓住,耳尖微微發燙,"總之,咱們得把最壞的路先鋪好。"

三日後的清晨,安豐鄉的青石板路上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趙文遠站在院門口,看著三匹官馬停在自家門前,帶頭的差役舉著亮堂堂的腰牌:"趙文遠,禦史台請你去州府說清田契的事。"

蘇禾站在新立的瞭望塔下,望著趙家大門被官差撞開的瞬間,風掀起她的裙角。

她摸了摸腕間的銀鐲,那是蕎兒用義學的獎狀換的,此刻正隨著心跳輕輕晃動。

"蘇娘子!"張二牛從塔上探出頭,"趙老爺被帶走了!

李縣丞的轎子也往州府去了!"

蘇禾望著遠處揚起的塵土,輕聲道:"這次,不是我們去找他們麻煩。"她低頭用鞋尖碾了碾腳邊的稻穗,"是他們自己,把路走絕了。"

夕陽把田埂染成金色時,院外又傳來馬蹄聲。

張二牛舉著信跑進來,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蘇娘子!

林先生的信!"

蘇禾拆開信箋,墨跡未幹的字跡在暮色裏格外清晰:"近日鄉中多生異事,有人頻繁出入山神廟——恐已為敵所用。"

她望著信尾的墨點,突然想起林硯教稷兒讀書時,筆尖總愛沾點墨漬。

山風卷著稻花香吹過,她把信箋折成小方塊,放進貼胸的衣襟裏。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