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的青布裙角已沾了半寸水痕。
她站在周記糧行朱漆門前,抬手叩了三下銅環——這是兩人約好的暗號。
門內很快傳來木屐拖遝聲,周掌櫃掀開門簾時,鬢角還沾著隔夜的碎發,見是她,眼睛立刻亮起來:"蘇大娘子這早來,可是要取新到的稻種?"
"周叔,我要借您的賬本子瞧瞧。"蘇禾跟著他跨進後堂,看他往茶盞裏續了盞熱普洱,"去年秋收那批,您替趙文遠收田契的賬。"
周掌櫃的手頓了頓,茶盞底在木桌上磕出輕響。
他抬眼望了望窗欞上未收的月光,突然彎腰從櫃底掏出個包著藍布的匣子:"前日我就覺得蹊蹺,那筆三十貫的'修渠費',分明該記在趙府賬上,偏要算到蘇家田莊。"他掀開藍布,賬冊邊角泛著舊黃,"你看這處——"粗短的手指點在"壬戌年八月十五"那行,"收蘇家莊東頭五畝田契,契銀二十貫。
可當日我親眼見老秦拿了二十五貫,餘下五貫塞袖筒裏了。"
蘇禾湊近些,見賬冊上墨跡深淺不一,"修渠費""看青錢"之類的條目像虱子似的爬滿頁腳。
她指尖撫過那行"三十貫",忽然想起前日在老秦家梁上翻到的糧倉圖——原來那些標著"閘口可毀"的紅筆字,早就在銀錢裏浸了毒。
"還有這兒。"周掌櫃又翻兩頁,"趙文遠說要'代納糧稅',可這張收據上的官印,比縣太爺的小了半分。
我托人去州裏查過,根本沒這號文書。"他合上賬冊時,指節捏得發白,"蘇大娘子,不是我藏私,實在是......"
"我懂。"蘇禾按住他手背,"您是怕打草驚蛇。"她把賬冊小心收進懷裏,晨霧透過窗紙滲進來,沾在賬冊封皮上,像一層薄薄的霜,"等晌午祠堂開了門,這些就是照妖鏡。"
周掌櫃送她到門口時,東邊的天已泛起魚肚白。
蘇禾剛轉過街角,就見秦小吏縮在老槐樹下,青衫下擺沾著草屑,眼眶腫得像兩顆紫李子。
"大娘子!"他踉蹌著撲過來,膝蓋在青石板上撞出悶響,"我娘今早翻出那包圖,我就知道瞞不住了......"他抓著蘇禾的裙角,指甲幾乎要摳進布裏,"我爹說趙老爺能保我們家不受澇災,能讓小柱子上縣學......可我昨日看見王大牛往祠堂搬桌椅,突然就怕了——要是閘口真毀了,我們家的地也在下遊啊!"
蘇禾蹲下來,看他脖頸處還掛著半塊長命鎖,是他娘當年用銀簪熔的。"你想怎麽做?"她聲音輕得像棉花,卻裹著鋼針。
秦小吏突然抬頭,眼裏的淚珠子一串一串砸在青石板上:"我要在祠堂裏說!
說那些密信是我爹逼我謄的,說他收趙老爺的銀子時,手都抖得拿不穩茶盞......"他喉結動了動,"求大娘子,保我娘和小柱子......"
"我保。"蘇禾替他擦掉臉上的泥,"但你得記住——今日你說的每個字,都要像秤砣一樣沉。"
祠堂的榆木門"吱呀"一聲開時,日頭剛爬上東牆。
蘇禾跨進門檻,就被混著香火味的人聲撞了個滿懷。
老人們搬著條凳擠在前排,婦人們抱著孩子站在廊下,連隔壁莊子的佃戶都扒著窗欞往裏瞧。
老秦坐在上首的檀木椅裏,靛青直裰洗得發白,見她進來,故意把茶盞磕得叮當響:"蘇大娘子來得巧,正說要議議今秋的糧稅......"
"要議的不是糧稅,是人心。"蘇禾把檀木匣"咚"地放在供桌中央,震得關公像前的香灰簌簌往下掉,"周掌櫃,勞您把去年的賬本子念念?"
周掌櫃從袖中抽出賬冊,清了清嗓子:"壬戌年八月十五,收蘇家莊東頭五畝田契,契銀二十貫——可當日實付二十五貫。"他話音未落,底下就炸開一片抽氣聲。
老秦的手指在椅把上摳出幾道白印:"周掌櫃莫要信口雌黃!"
"別急,還有。"周掌櫃翻到中間一頁,"趙老爺'代納糧稅'的收據,官印比縣太爺的小半分——州裏回話說,這是趙府自己刻的。"他"啪"地合上賬冊,"最妙的是這處'修渠費',三十貫全進了私人腰包,可咱們莊子的水渠,去年秋天還漏得能養魚!"
祠堂裏的人聲突然靜了。
老秦的臉漲得像煮熟的蝦,剛要拍桌,就見王大牛舉著個油紙包擠上前來:"大娘子,這是從老秦家梁上翻的!"
蘇禾展開那張圖,月光下見過的紅筆字此刻在日光裏刺得人眼疼:"閘口可毀——老秦,你標得倒清楚。"她提高聲音,"還有這封密信,說'糧倉方位已探,田莊夜裏隻留三個守夜的'——你倒說說,你探我們的糧倉做什麽?
探我們的守夜人做什麽?"
"胡說!"老秦踉蹌著站起來,椅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這是栽贓!
我一個鄉約,管的就是莊子裏的事......"
"那你管的事,怎麽都管到趙文遠的宅子裏去了?"
眾人嘩然轉頭,就見秦小吏跪在前排,後背挺得筆直,眼淚卻止不住地掉:"爹,是你逼我謄的密信!
你說蘇大娘子是女流之輩,撐不起莊子,隻有趙老爺能保咱們......可你拿銀子時,手都抖得像篩糠!"他轉向蘇禾,"大娘子,我對天起誓,這些都是我爹做的,跟我娘和小柱子沒關係!"
老秦的臉瞬間煞白,他撲過去要打秦小吏,卻被兩個壯實的佃戶架住胳膊。
蘇禾望著他扭曲的臉,突然笑了:"老秦,你說我女子不能掌事,那你為何要躲在女人背後算計?
翠娘一個婦道人家都能翻瓦揭底,你倒不如她!"
祠堂裏爆發出一片哄笑。
老秦的嘴張了張,終究沒說出話來。
蘇禾轉身看向眾人,聲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晨鍾:"今日我撤了老秦的鄉約資格,賬目移交族學長老審查。
我蘇禾說句話——"她掃過廊下的婦人、田裏的佃戶、扒著窗欞的孩子,"今日我能揭穿一個老秦,明日就能揪出十個老秦!
這莊子的天,是咱們莊戶人的天!"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蘇禾望著供桌上跳動的香燭,忽然想起林硯今早說的話:"證據要留在明處,線索要送到暗處。"她轉頭時,正見林硯站在廊下,手裏捏著個油紙包,朝她微微頷首。
日頭偏西時,趙文遠在府裏摔了第三個茶盞。"一群泥腿子!"他踹翻腳邊的檀木凳,"去把李先生請來——我倒要看看,這蘇禾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而在安豐鄉的青石板路上,林硯目送著一匹快馬揚塵而去。
他摸了摸懷裏的密信副本,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風掀起他的青衫下擺,露出裏頭藏著的半卷《慶曆農田疏》——有些種子,該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