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在廊下站了片刻,指尖還殘留著信紙的觸感。

灰鴿子振翅時帶落的晨露順著竹籠縫隙滴下來,落在她鞋尖,涼意順著麻鞋滲進腳心——這涼意倒好,讓她本就清醒的腦子更添幾分冷硬。

"阿姐,周錄事在前院。"蘇蕎的聲音從院角傳來,小丫頭攥著粗布包裹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蘇禾抬眼,見妹妹額角沾著草屑,想來是跑著去通報又跑著回來,發辮都散了半縷。

她伸手替蘇蕎理了理碎發,掌心在妹妹耳後輕輕按了按——這是她們從小約定的"別怕"暗號。

前院堂屋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個青衫背影。

那人正背著手看牆上掛的《耕織圖》,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腰牌,銅環碰撞聲在空**的堂屋裏格外清晰。

蘇禾在門檻外站定,先咳了一聲。

青衫人轉身,三十來歲模樣,眉骨生得高,眼尾微微下垂,倒顯得比實際年紀和善些。

他見蘇禾進來,笑著作了個揖:"蘇大娘子,在下周明遠,新任州府錄事。"話音未落,目光已掃過蘇禾腰間的算盤——那是她慣常的"掌家標記"。

"周錄事請坐。"蘇禾引著人到八仙桌旁,眼角餘光瞥見東牆下的竹凳上,周嬸正襟危坐,膝頭搭著半卷草紙,手裏攥著炭筆。

這是方才散會前她特意交代的:"周嬸裝成收拾屋子,實則把周錄事的話都記下來。"此刻周嬸的手指在草紙上虛點,像是在默記,見蘇禾看過來,便低頭撥弄茶盤,炭筆往袖中一藏。

"今日來,原是奉沈通判之命,做個田莊例行巡查。"周明遠接過蘇蕎遞來的茶盞,吹了吹浮葉,"聽說蘇大娘子把三畝薄田經營成百畝田莊,在下倒想討教討教。"

蘇禾在他對麵坐定,算盤擱在膝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算珠:"周錄事說笑了,不過是帶著莊戶們種些稻麥。"她頓了頓,又道,"若要看賬,我讓阿稷取來。"

"不急。"周明遠放下茶盞,杯底與木桌相碰,發出"哢"的輕響,"先說說這堤壩吧——我來的路上見著,莊南頭正修新渠?"

蘇禾心裏"咯噔"一下。

修築堤壩是她今早剛布置的,按理說消息不該傳得這麽快。

她麵上卻笑著:"春耕要到了,去年秋雨多,舊渠滲水,便想著加固些。"

"好個未雨綢繆。"周明遠忽然傾身向前,目光灼灼,"蘇大娘子可知,前兩日趙家那老夫人在牢裏鬧絕食?

說什麽'蘇家能有今日,都是踩著趙家往上爬'。"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早料到趙家不會輕易認栽,卻沒料到這麽快就扯到自己身上。

算盤珠子在膝頭硌出紅印,她反而笑出聲:"周錄事是來問罪的?

還是來查案的?"

周明遠一怔,隨即也笑了:"蘇大娘子倒是個痛快人。"他從袖中摸出個木牌,"沈通判讓我帶句話:'該查的查,該保的保。

'"木牌反麵刻著沈府家徽,在晨光裏泛著暗黃。

蘇禾這才鬆了半口氣。

她朝裏間喊了聲:"阿稷,把去年的田契賬冊拿來。"話音剛落,就見弟弟抱著一摞青布裹著的賬冊從耳房跑出來,發頂的小揪揪晃得像個小雀兒。

周明遠伸手要接,蘇稷卻把賬冊往蘇禾懷裏一塞,脆生生道:"阿姐說,要周錄事當著我們的麵看。"

周明遠愣了愣,隨即搖頭苦笑:"蘇小郎君倒是護姐得緊。"他翻開第一本賬冊,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墨字,忽然停住:"這欄'代耕分成'是?"

"莊裏有幾戶沒田的,我便把荒田撥給他們種,收成按三七分。"蘇禾屈指敲了敲算盤,"三成歸莊裏,七成歸農戶——他們多收一鬥,莊裏便多收三升,比雇長工劃算。"

周明遠的手指在"三七"兩個字上點了點:"尋常都是四六,你倒敢讓利。"

"農戶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蘇禾想起三年前那個餓昏在田埂的老婦人,喉嚨發緊,"周錄事若覺得有問題,不妨去問莊裏的張大娘——她去年靠這三七分,給小兒子攢夠了娶親的聘禮。"

周明遠合上賬冊,起身時青衫帶起一陣風:"今日就看到這兒。"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蘇大娘子,有些事...莫要太急。"

蘇禾送他到院門口,看他的青衫消失在晨霧裏,這才轉身回屋。

周嬸從東牆後閃出來,草紙在她手裏窸窣作響:"他問了堤壩、分成,還提了趙家老夫人。"

"記下來。"蘇禾把賬冊遞給蘇稷,"阿稷,去把林先生請來。"

林硯是在晌午時分來的。

他手裏攥著半卷舊賬,袖口沾著墨漬,顯然是剛從賬房出來。"我查了趙家三年前的賑濟記錄。"他把賬冊攤在桌上,手指點著某行小字,"災年報了兩千石糧,可州府撥下來的隻有一千五——剩下的五百石,全進了趙家養的私倉。"

蘇禾湊近看,見那行字被墨點暈染了大半,想來是林硯反複核對時蹭上的:"沈通判那邊?"

"今早我找過他。"林硯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他把趙家的案卷調進了州府檔案庫,我抄了副本。"油紙展開,是一疊泛黃的契紙,邊角還帶著朱筆批注的"查無實據"。

蘇禾的指尖撫過那些字,像是摸著趙家的累累破綻。

她起身從櫃頂取下銅匣,把契紙與之前的漕運證據一並收進去,又壓上那本《齊民要術》。"明兒我去州府,把這些呈給韓推官。"她轉頭對林硯笑,"你說的對,要扳倒趙家,得讓他們的罪證堆成山。"

林硯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因為常年握筆,虎口有層薄繭,此刻卻燙得驚人:"蘇禾,沈通判說...趙家背後還有人。"

蘇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周明遠臨走時那句"莫要太急",想起灰鴿子送來的信裏模糊的"漕運張都頭",突然明白過來:"所以你讓我修堤壩?"

"堤壩是幌子。"林硯鬆開手,從袖中摸出張地圖,"我讓莊裏的青壯借著修渠,把田莊四周的路徑都摸熟。

白天是修水利,夜裏...便是巡邏隊。"他指著地圖上的紅點,"我還聯係了張村的張老丈、李莊的李三郎——他們都被趙家奪過田,恨得牙癢。"

蘇禾望著地圖上漸次亮起的紅點,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三年前她蹲在田埂上數星星時,從不敢想會有今日——會有這樣一個人,與她並肩,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對了。"林硯又從懷裏摸出張帖子,"我打算以農桑互助社的名義開義學,教孩子們認農書、讀律法。"帖子上歪歪扭扭畫著稻穗和竹簡,"那些豪強最怕的,就是百姓知道自己該得什麽。"

蘇禾接過帖子,指腹蹭過"義學"兩個字。

她想起蘇蕎總趴在窗台上看學童背書,想起張大娘的小兒子說"想認字查契紙",突然笑出聲:"好,明日就貼告示。"

直到月上柳梢頭,蘇禾才得空回屋。

她解開發髻,銀簪"當啷"掉在妝匣上。

正要吹燈,窗台上忽然有東西"撲棱"一響。

她轉頭,見月光裏躺著個素白信封,封口處蓋著朱砂印——是個"王"字。

蘇禾的手懸在信封上方,半天沒敢碰。

她想起林硯說的"趙家背後有人",想起周明遠欲言又止的眼神,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最終,她指尖輕輕挑開信口,一張薄紙滑落——上麵隻有兩行字,字跡清瘦如竹:"青苗法將行,慎守糧田。"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信紙簌簌作響。

蘇禾望著那個"王"字,忽然想起慶曆新政裏那個被仁宗稱為"文正公"的名字。

她把信重新封好,塞進枕下,聽著院外巡邏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慢慢閉上了眼。

窗外,那隻灰鴿子又落在竹籠上,脖頸在月光下泛著幽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