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外的青石板被日頭曬得發燙,蘇禾站在廊下,望著趙文遠被衙役拖走的背影,後頸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淌。
林硯的袖角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側頭時,正見他垂著眼解袖中暗扣——那方染著“王”字的薄紙,此刻正躺在他掌心。
“是王承澤。”林硯的聲音壓得極低,指腹撫過信末的朱印,“禦史中丞王慎的親侄。”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前日裏林硯說“京中有人欲動禦史台此案”,她原以為是地方官互庇,卻不想這隻手竟伸到了兩府要員的族親。
她盯著林硯展開的信紙,墨字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趙案不宜深究,省台複核恐生變數。”信底還畫著張蛛網似的人脈圖,圈著“轉運使”“提刑司”幾個紅圈,最上頭用小字標著“王宅西跨院”。
“他這是要咱們見好就收。”蘇禾扯了扯嘴角,聲音裏浸著冰碴子,“可趙家用私刑逼死的周小子,王阿婆被搶的三畝水田,這些能收嗎?”
林硯將信紙重新折起,指節因用力泛白:“昨夜我翻了《慶曆編敕》,王承澤前年任楚州通判時,曾以‘民田越界’為由強征二十戶田產——這人脈圖,怕不隻是威脅。”
話音未落,前頭突然傳來喧嘩。
兩個衙役喘著粗氣跑過來,腰間的鐵牌撞得叮當響:“蘇大娘子,韓推官請您去後堂!”
後堂的門半掩著,蘇禾剛跨進去,就聽見“啪”的一聲——韓大人的茶盞砸在青磚地上,碎成幾瓣。
他平日束得整齊的官帽歪在一邊,領口的係帶散著,臉上還沾著星點茶漬:“朝廷密令!說趙案牽連甚廣,著令暫緩抄家!”他抓起案上的文書甩過來,“暫緩?這趙文遠的私牢裏還關著七個活人,等暫緩到猴年馬月?”
蘇禾掃過文書末尾的“中書門下”朱印,喉頭突然發緊。
慶曆新政還沒推行,中樞就急著插手地方刑案,這水比她想的更深。
她拾起文書時,瞥見韓大人官服下露出的皂色中衣——那是他昨日審案時被周老漢拽破的,還沒來得及換。
“大人,”蘇禾將文書輕輕放回案上,“您可是要抗命?”
韓大人猛地抬頭,眼底的紅血絲像張網:“抗!我韓某雖隻是個從六品推官,可這官袍是先帝親賜的!”他突然又泄了氣,抓起案頭的官印往她手裏塞,“可方才州府來報,明日就有新推官接任主審。蘇娘子,這案子……”
“大人放心。”蘇禾握緊那方溫熱的官印,指腹觸到刻著“楚州司理院”的紋路,“您審出的二十三條罪證,我一條都不會讓它消失。”
出了衙門時,日頭已偏西。
蘇禾站在青石板路上,望著街角那株老槐樹的影子,突然想起田莊裏曬的新麥——原計劃今日要翻曬,此刻卻比不得這堆麻煩緊要。
她摸出懷裏的銅哨吹了三聲,不多時,田莊的長工阿牛從巷口跑出來:“大娘子,老周頭帶著賬房和阿秀在村頭茶棚等著呢。”
茶棚裏飄著新沏的野**茶香。
老周頭摸出旱煙袋,剛要點火,被阿秀拍了手背:“大娘子說了,議事時不許熏著賬冊。”蘇禾坐下時,弟弟蘇稷抱著個青布包裹擠過來,包裹裏是《趙案全錄》的副本——他昨夜在油燈下抄了半宿,眼下還泛著青。
“趙案的火,燒到京裏去了。”蘇禾將王承澤的信和韓大人的密令攤在桌上,茶棚裏的人立刻靜了。
阿秀攥著茶盞的手直抖:“大娘子,咱們會不會……”
“會。”蘇禾打斷她,“所以得做兩手準備。”她指著《趙案全錄》副本,“林硯帶著這個進京,找範公(範仲淹)的幕僚遞狀子——範公正在推行新政,最恨貪墨。剩下的人留在安豐,把趙家用過的地契、逼租的借據再理一遍,尤其是那些被燒了文書的佃戶,讓他們把經過寫下來按手印。”
老周頭的旱煙袋在桌沿敲得咚咚響:“可林公子進京,怎麽走?官府的路卡查得嚴。”
“我今早去了州府。”林硯不知何時站在茶棚外,月白衫子被風吹得鼓起來,“沈通判幫我弄了個‘農桑使者’的名頭,說是要去江寧府考察稻作。通關文牒在這。”他晃了晃袖中露出的半張紙,“明日辰時啟程。”
蘇禾盯著他發舊的鞋尖——那是她前日夜裏趕工補的,針腳歪歪扭扭。
“路上小心。”她喉嚨發緊,“遇到關卡別硬闖,把農桑圖冊給他們看。”
林硯點頭,目光掃過茶棚裏的眾人,最後落在蘇稷身上:“小稷,你跟我去,幫著背圖冊。”
蘇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
“嗯。”林硯摸出塊桂花糖塞給他,“你字寫得好,到了京裏還能幫著抄狀子。”
茶棚外的風突然大了,卷起兩片槐樹葉打在窗紙上。
阿秀突然站起來,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大娘子,這是我攢的二十文錢,給林公子路上買幹糧。”老周頭跟著摸出個錢袋:“我這有五貫,是今年田租預收的,先拿去吧。”
蘇禾看著那些錢堆在桌上,突然想起三年前她跪在趙文遠家門口求借糧,被他的護院用棍子趕出來時,也是這樣一堆帶著體溫的銅錢——是隔壁張嬸塞給她的,是村頭賣豆腐的劉叔硬塞進她懷裏的。
她吸了吸鼻子,將錢推回:“留著給田莊買鹽,林公子的盤纏,我有。”
她摸出腕上的銀鐲子,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這鐲子能當五貫,夠走到江寧了。”
林硯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不必。”他從袖中取出封著朱砂印的信,“沈通判給了我封推薦信,說他在京中的友人能幫著通融。”他的手指擦過信上“禦史台”三個字,聲音輕得像歎息,“總有人……願意看這些狀子的。”
第二日辰時,林硯和蘇稷背著青布包裹出了村。
蘇禾站在田埂上望著他們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衫子融進晨霧裏。
她轉身時,阿秀抱著個木匣跑過來:“大娘子,這是莊裏的小子們抄的‘證據簡寫冊’,把趙案的罪證編成了順口溜,王阿婆說她不識字,讓孫子念給她聽。”
木匣裏整整齊齊放著二十幾本小冊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趙賊二十罪”。
蘇禾翻開一本,見上麵寫著:“一罪占田奪契,二罪私設牢監,三罪打死周漢……”最後還畫了個歪歪的趙文遠頭像,腦門寫著“惡人”。
“好。”蘇禾摸了摸那些毛邊紙,“讓小子們再抄一百本,分發給所有上過公堂的鄉親。要是有人來搶證據,就讓他們把冊子藏在褲腰裏、灶膛裏,哪怕被燒了,這順口溜也能在嘴裏記著。”
她又指了指村頭的老祠堂:“把正廳騰出來,明天開始辦義學。我教他們念《宋律·詐偽篇》——偷改地契該打多少板子,偽造官印要判幾年刑,都給我念得滾瓜爛熟。”
阿秀眼睛亮起來:“大娘子是要……”
“要讓他們知道,不是隻有官老爺能講理。”蘇禾望著遠處飄起的炊煙,“趙文遠背後有京裏的‘王’,咱們背後有《宋刑統》,有這麽多張嘴。”
傍晚時,田莊的夥房飄起了新蒸的麥餅香。
蘇禾蹲在灶前添柴火,聽著院外傳來孩子們的念書聲:“諸詐為官文書及增減者,絞……”突然,阿牛從外頭跑進來,臉上沾著泥:“大娘子,州府驛館來了個穿皂衣的,腰牌上刻著‘禦史台’!”
蘇禾的手頓了頓,灶膛裏的火星“劈啪”炸開。
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將最後一塊麥餅翻了個麵——焦香混著灶灰的味道漫開來,像極了那年她第一次在雪地裏生起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