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剛把最後一筐新收的早稻過了秤,就聽見院外傳來碎碎的議論聲。

"大娘子,周鄉約在祠堂前說呢。"幫著搬稻筐的王二嬸擦了擦手,壓低聲音,"他說朝廷新頒的《田莊登記令》裏寫著,田莊主不能是婦人,不然官府不給備案。"

蘇禾的手指在秤杆上頓住。

秤砣"當啷"一聲磕在木案上,震得米袋裏的稻穀簌簌往下落。

她抬頭看向祠堂方向,青灰色的飛簷下,周文遠的青布衫在晨風中晃得刺眼——那是他昨日被抓包後換的新衣,洗得發白的衣領卻還沾著稻種的碎殼。

"阿姐。"蘇稷抱著賬本從賬房跑出來,額角的汗珠子直往下滾,"孫婉娘說,三爺爺和五叔公都去祠堂了,說要'討個明白'。"

蘇禾把秤杆往牆上一掛,稻粒從秤盤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積成小小的金粒。

她摸了摸腰間的鑰匙串,銅鑰匙硌得掌心發疼——這是她守了三年的田莊,從三畝薄田到百畝稻菽,每粒米都浸著她的汗。

"去祠堂。"她對蘇稷說,"把去年修渠的工賬、冬月施粥的記錄都帶上。"轉身又叮囑王二嬸,"麻煩您去喊李書生,讓他把《齊民要術》裏'女戶承產'的例子抄三份。"

祠堂前的老槐樹下圍了二十多個人。

周文遠站在石台階上,手裏攥著張皺巴巴的紙,聲音拔高了幾分:"不是我周某人刁難,實在是朝廷的規矩!

你們想想,田莊要是備不了案,往後稅賦怎麽算?

萬一有人來搶田契——"

"周鄉約。"蘇禾的聲音像把快刀,劈開嗡嗡的議論,"《田莊登記令》我昨日讓林先生抄了全文,您說的'婦人不得署名',是在哪一頁?"

周文遠的喉結動了動。

他掃見蘇禾身後跟著抱著賬本的蘇稷、攥著竹簡的李書生,還有攥著算盤的孫婉娘,額角的汗立刻冒了出來:"我......我也是聽陳老爺家的管事說的!

那管事在縣裏當差,總不會騙我?"

"陳老爺?"蘇禾往前走了兩步,影子罩住周文遠的鞋尖——那是雙新納的青布鞋,鞋底還沾著泥,"上月您說要修祠堂,陳老爺捐了五車青磚,可磚堆在河邊半個月,您連車錢都沒付。

他的話,能信?"

人群裏傳來抽氣聲。

三爺爺捋著白胡子咳嗽兩聲:"大娘子,不是我們信不過你。

隻是祖祖輩輩的規矩......"

"三爺爺。"蘇禾轉身朝老人作了個揖,"您記得十年前澇災,我阿爹背您過齊腰深的水去醫館嗎?

您記得三年前冬雪,我娘煮了三十鍋熱粥,在祠堂前擺了七天嗎?"她從蘇稷懷裏抽出工賬,翻到修渠那頁,"去年我們挖通七裏渠,救了全莊八十畝稻田——這些,算不算'有功於地方'?"

李書生適時舉起竹簡:"《慶曆賦稅誌》有載:'凡有功於地方者,皆可列名田冊。

'蘇大娘子帶著我們修渠、抗災、教種雙季稻,這功勞,夠不夠?"

周文遠突然拔高聲音:"可祖訓裏說'牝雞司晨,家宅不寧'!

我們蘇家的祠堂,能容婦人當莊主?"

"祖訓?"蘇禾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縮在牆角的張老三身上,"張叔管了二十年祠堂賬,祖訓正本在香案下的樟木匣裏。

勞煩您取來,讓大家瞧瞧。"

張老三的臉瞬間煞白。

他搓著沾了香灰的手,看了眼周文遠,又看了眼蘇禾,喉結動了動:"這......這大早上的,香案鎖著,我得找鑰匙......"

"我幫您。"孫婉娘上前一步,從腰間摸出一串銅鑰匙——那是蘇禾昨日塞給她的,"祠堂的鑰匙,我替張叔管著。"

樟木匣打開時,黴味混著檀香飄出來。

張老三的手在匣底摸索,摸出本泛黃的線裝書,封皮上"蘇氏祖訓"四個字被蟲蛀了半邊。

他翻開最後一頁,突然頓住。

"念。"蘇禾說。

張老三的聲音發顫:"......'子孫當勤耕讀,凡治家有功者,不論男女,皆可承業'。"

人群裏炸開一片嗡嗡聲。

周文遠猛地撲過去,一把搶過祖訓:"胡說!

我明明記得......"他翻到中間某頁,手指戳在一行新墨上,"這裏!

'婦人不得預外政,田產不得列名'!"

蘇禾湊過去,見那行字墨跡未幹,與前後的蟲蛀舊痕格格不入。

她抬眼看向張老三:"張叔,這頁是什麽時候補的?"

張老三的膝蓋開始打顫。

他看了眼周文遠,又看了眼蘇禾,突然"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大娘子,是周鄉約逼我改的!

他說隻要我添這兩句,就免了我家的租子......"

"放肆!"周文遠的臉漲得通紅,揚起的手停在半空,終究沒敢落下來。

他轉身看向人群,聲音發虛:"你們信一個管祠堂的?

信一個婦道人家?"

"我們信蘇大娘子。"王二嬸擠到前麵,"她帶著我們挖渠那年,手磨得全是血泡,沒喊過一聲苦。

周鄉約呢?

修祠堂的銀子收了三十兩,磚還在河邊喂蚊子!"

"對!"幾個佃戶跟著喊,"去年冬月,蘇大娘子把自家存的糧都拿出來施粥,周鄉約的糧倉鎖得比鐵桶還緊!"

周文遠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老槐樹上。

他的青布衫被樹刺勾破一道口子,露出裏麵洗得發白的中衣。

趙先生不知何時擠到他身邊,悄悄往他袖中塞了個紙團。

"明日登記。"蘇禾提高聲音,"州府陸通判會親自來主持。

有功的,該得的,誰也奪不走。"

夕陽把祠堂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禾蹲下來,幫張老三撿起散落在地的祖訓。

老人的手還在抖,卻悄悄往她掌心塞了個硬物——是塊被磨得發亮的樟木片,裹著半張紙角,隱約能看見"陳"字的墨痕。

"大娘子,"張老三小聲說,"那假祖訓的底稿,我藏在香案下的磚縫裏......"

祠堂外傳來歸圈的牛叫聲。

周文遠攥著趙先生塞的紙團,在暮色裏往村外走,青布衫的破口被風掀起,像隻受了傷的鳥。

趙先生落在後麵,借著暮色把另一張密信塞進路邊的樹洞裏,轉身時,目光掃過祠堂前的蘇禾,又迅速低了下去。

蘇禾捏著樟木片,抬頭看向漸暗的天色。

風裏飄來新稻的清香,混著遠處灶房的炊煙。

她摸了摸腰間的鑰匙串,銅鑰匙在夕陽下泛著暖光——這一次,名正言順的,該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