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已跟著小九跑到村東頭。

青石板路上還沾著夜露,她的麻鞋踩過石縫裏的青苔,涼意順著腳腕往上爬。

碑坊原本立在兩棵老銀杏之間,此刻卻像被劈了半刀的冬瓜——右上角缺了個三角,碎石塊滾到銀杏樹根下,沾著新鮮的石粉,在晨霧裏泛著白。

"大娘子你看!"小九蹲下身,指尖戳向碑座旁的泥地。

炭筆寫的"天譴"二字歪歪扭扭,筆畫裏滲著水,像是昨夜下過露水後又被人描了一遍,墨跡暈開,倒真像天上掉下來的災禍。

蘇禾蹲下去,指甲輕輕刮過"譴"字最後一捺。

炭粉簌簌落在她掌心,混著碎石的棱角紮得生疼。

她想起三日前立碑時,陳三姑娘攥著講義跑過來的模樣,耳尖通紅的樣子像極了她十二歲那年,第一次算出三畝薄田能收多少穀時,攥著算盤珠子的手。

"護衛隊呢?"她聲音平穩,像是在問今日該撒什麽種子。

"在周圍巡查。"跟來的阿梨喘著氣,發辮上的木簪歪了,"張頭說腳印往西北去了,沾著泥,像是從周家田埂過來的。"

蘇禾沒接話,目光掃過滿地狼藉。

碑上原刻著"農道千秋"四個顏體大字,此刻"秋"字的右半部分裂成了碎片,像被鈍器砸出來的。

她伸手摸了摸斷裂處,石茬子割得指尖發疼——這力道,不是普通的毛頭小子能使出來的。

"先把碎石收起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泥,"孫婉娘呢?

讓她帶幾個會刻石的,把缺的部分補起來。

要快,趕在日頭毒起來前。"

阿梨愣了愣:"不查是誰幹的?"

"查。"蘇禾低頭看了看掌心的炭粉,"但得先讓碑立起來。"她頓了頓,"你去請王夫子,就說我想請他幫忙校訂碑文。"

王夫子的書院在村西頭,青瓦白牆的院子裏飄著墨香。

蘇禾到時,他正蹲在廊下給蘭花澆水,青布衫的下擺沾著泥點。

聽見來意,他直起腰,竹瓢裏的水濺在青石階上,"女娃子的碑,還要改?"

"改碑底。"蘇禾從懷裏掏出張紙,上麵是她連夜寫的八個字,"把'女子亦可立言'刻在最底下,巴掌大的字。"

王夫子接過紙,老花鏡滑到鼻尖。

他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半響,忽然笑了:"你這是把刀子裹了糖衣。

那些說女子不該拋頭露麵的,若要砸碑,得先踩過這八個字——是讓他們自己打臉呢。"

蘇禾沒笑:"夫子覺得不妥?"

"妥當。"王夫子用竹瓢敲了敲石桌,"我昨日去集上,聽見賣菜的老婦都在說你那碑。

農道農道,本就該是泥腿子的道,若連女子都容不下,算什麽道?"他摸出腰間的銅鎮紙,壓在蘇禾的紙上,"我幫你校,今日晌午前準能拿給你。"

日頭爬到頭頂時,林硯從鎮裏回來了。

他的青衫下擺沾著草屑,手裏抱著個藍布包裹,"周家那幾個護院今早去了鎮裏,買了三斤炭,五把鐵錘。"他把包裹打開,裏麵是幾頁紙,"我讓人抄了《自治條例》,附了新碑的拓片,給李員外、張鄉老都送了一份。"

蘇禾接過拓片,上麵"農道千秋"四個大字下,"女子亦可立言"八個小字整整齊齊排著,像給老碑鑲了道金邊。"他們怎麽說?"

"李員外摸著胡子說'這女娃子倒有幾分膽色',張鄉老讓我捎話,說願出五兩銀子修碑。"林硯指了指窗外,"你看,那邊過來的牛車,裝的是新采的青石。"

三日後清晨,碑坊重新立起。

晨光裏,"農道千秋"四個字還是原來的深灰色,碑底的"女子亦可立言"卻用了新采的青石雕成,在陽光下泛著幽藍。

陳三姑娘擠在人群最前麵,踮著腳摸那八個字,珍珠釵碰在碑上,"叮"的一聲,"大娘子,這字比我阿爹的賬冊還清楚!"

周文遠站在銀杏後麵,手裏的折扇敲著石凳。

他原本以為砸了碑,那些跟著蘇禾學算術的農婦會慌,會怕,會縮回灶房裏繡花。

可此刻他看見自家學館裏的幾個學生,正擠在人群裏,指著"女子亦可立言"爭論不休,最邊上那個小書生,竟是他最得意的關門弟子。

"先生,"小書生轉頭喊他,眼睛亮得像星子,"您說這碑該不該立?"

周文遠的折扇"啪"地合上。

他沒答話,轉身往巷子裏走,靴底碾碎了半塊碎石。

碎石下露出一點金粉——是小九填在"農道"二字裏的,在晨光裏閃了閃,像誰藏了把刀。

午後的日頭有些毒。

蘇禾站在碑前,看著孩子們用樹枝在地上畫方田法,孫婉娘的聲音混在其中,"三乘五得十五,這畝地該撒十五升麥種"。

她正想往家走,忽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帶著點拖遝的響。

"大娘子。"

蘇禾轉身,看見個穿舊青衫的男子立在碑前。

他手裏攥著一卷泛黃的紙頁,邊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翻了許多遍。

陽光照在紙頁上,隱約能看見幾個字——《齊民要術·種穀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