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已立在議事廳前的青石板上。

露水浸了她麻鞋的鞋尖,她卻渾不在意,目光掃過陸續趕來的管事們——管桑田的張伯揉著眼睛打哈欠,王二嫂懷裏還抱著沒吃完的菜餅,老吳的灰布衫熨得過分平整,袖口折痕像刀裁的,倒比平日多了幾分刻意。

林硯抱著賬本過來時,她聞到他袖角沾的墨香。"今日要宣布的事,你昨日說稷兒能撐住?"她聲音壓得低,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份縣誌回函,宣紙上"農道千秋"四個字被體溫焐得發暖。

林硯垂眼翻著賬本,目光在"蘇稷"二字的批注上頓了頓:"前夜他在書塾對著燭火練了三回講稿,硯台都潑翻半盞。"他抬眼時眼底有笑,"但講到'分段水位法'時,眼裏亮得像星子。"

蘇禾喉間發緊。

三個月前稷兒還隻會蹲在田埂上數秧苗,如今要站到百人跟前主持春耕調度。

她深吸口氣,望著東邊漸亮的天色,清了清嗓子:"今日喊大家來,是要商量件大事——"

晨鍾恰在此時撞響第三下。

"自今日起,田莊日常事務由少主蘇稷主持,我退居幕後指導。"

鴉雀無聲。

張伯的菜餅"啪嗒"掉在地上。

王二嫂的手懸在半空,沾著的芝麻簌簌往下落。

老吳正端起茶盞要喝,瓷杯磕在桌沿發出脆響,茶水濺在他前襟,暈開個深褐的圓斑。

他迅速垂下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餘光瞥見侄子吳二狗站在廊下,正用腳尖碾著青磚縫裏的草芽——那是他們昨日約好的暗號。

"大娘子這是要..."張伯撓著花白的後腦勺,"要去州府的事?"

蘇禾點頭:"田莊要往州府擴,得有人鎮住根本。"她目光掃過老吳泛白的鬢角,"稷兒跟了我三年,從記田畝到算賦稅,該放他試試了。"

老吳突然咳嗽起來,手撐著桌沿直起身子:"既是大娘子安排,老奴自當配合。"他彎腰時,腰間的銅鑰匙串叮當作響,吳二狗借著撿菜餅的由頭湊過來,老吳用鞋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腳麵。

廣場上的銅鑼響了。

蘇禾望著穿素衣的少年從月洞門走出來。

蘇稷手裏攥著個竹製的灌溉模型,指節發白,卻把脊背挺得筆直。

他經過廊下時,林硯衝他點了點頭,徐先生抱著一摞竹簡要本跟在後麵,筆尖還滴著墨,在青石板上暈出個小圓點。

"今日請各位叔伯嬸子來,說是說新式灌溉的事。"蘇稷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半分,驚得簷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我畫了'分段水位標記法'——"他舉起模型,竹片搭的水渠裏注著清水,"從上遊到下遊,每段渠壁刻三道印子,水到第二道便關閘,既省水又防澇。"

台下有個粗嗓門喊起來:"小娃娃家懂個啥?

前年李村按老法子放水,也沒見澇!"

蘇禾認出是西頭的劉四叔,昨日還見他蹲在老吳的瓜棚下抽煙。

她不動聲色扯了扯身邊翠姑的衣袖。

翠姑立刻擠到前麵,懷裏的布包"嘩啦"散開,露出一疊泛黃的田契:"四叔你看,去年五月連下七日雨,你家南坡田淹了半畝,可按新法子的張三家,田埂隻濕了邊——"她手指劃過契上的紅印,"這是大娘子記的賬,水淹深度、排水時長,連哪日哪個時辰下的雨都標著。"

劉四叔的脖子慢慢紅到耳根,抓了抓後腦勺坐回條凳。

蘇稷趁機把模型遞給台下的周老把式:"叔,您摸摸這刻痕,我照著您說的'水過腳踝不淹苗'刻的。"

周老把式摸了摸竹片上的凹痕,突然笑出了聲:"還真有模有樣!

前年我跟大娘子念叨這事兒,敢情是你小子記在心裏了?"他舉起模型衝眾人晃了晃,"老哥哥我活了六十歲,頭回見小娃娃家把田埂的事兒琢磨得比我還透!"

掌聲像滾雷似的炸開。

蘇禾望著弟弟泛紅的耳尖,喉嚨發緊——那是他緊張時的老毛病,小時候背農書背錯了,耳尖就會這麽紅。

可就在這時,賬房方向傳來"砰"的一聲。

吳二狗從賬房門檻上跌出來,懷裏的賬本撒了一地。

他手忙腳亂去撿,卻越撿越亂,一張紙飄到蘇稷腳邊。

蘇稷彎腰拾起,見上麵的數字歪歪扭扭,"春播穀種"的支出比他記的多了三石。

"這是昨日的收支賬。"蘇稷聲音穩得像山岩,"張嬸子記的、王二哥記的、還有我記的——"他從懷裏掏出三本賬本,"每筆賬都有三人核對,吳管事的這本..."他指尖劃過那頁多出來的三石,"倒比旁的多了半行墨跡。"

老吳的臉瞬間煞白。

吳二狗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石板,冷汗把頭發粘成一綹一綹的:"我...我就是想試試小少爺的本事..."

"帶下去。"蘇稷的聲音還是清淩淩的,卻多了幾分他姐的狠勁,"等查清楚了,按田莊規矩辦。"

人群裏響起抽氣聲。

王二嫂拍著大腿直樂:"好小子!

比你姐當年審賬還利索!"張伯把旱煙杆敲得咚咚響:"我看哪,往後這春耕調度,就該讓小少爺管!"

不知誰喊了句"春耕總調度",立刻有十幾個人跟著應和。

孫婉娘擠到最前麵,手裏舉著柄銅尺:"我爹說,這尺是他祖爺爺當裏正那會兒用的,刻著'知農善理'——今日咱們送小少爺!"

銅尺在晨陽裏泛著暖光。

蘇稷伸手去接,指尖抖了抖,又收回來抹了把臉。

蘇禾走上前,把銅尺輕輕放進他掌心:"你已能獨當一麵。"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稻花香,和小時候蹲在穀倉裏數糧時一個味兒。

日頭爬到屋簷角時,人群漸漸散了。

林硯抱著賬本過來,眉梢還帶著笑:"今日這會,徐先生記了三大本要點,連周老把式提的'渠底加草'都記上了。"

蘇禾點頭,目光掃過空****的廣場。

老吳不知何時走了,隻留下個佝僂的背影。

她正想轉身回屋,翠姑提著盞燈籠從賬房方向跑來,鬢角的銀簪子晃得人眼暈:"大娘子!"她喘得說不連貫,"賬房...剛盤完今日的賬,發現三處...三處不符..."

蘇禾望著漸暗的天色,把弟弟的銅尺往懷裏攏了攏。

風裏飄來新翻的泥土香,混著若有若無的墨臭——像極了那年她第一次審賬時,賬房裏黴了的舊賬本味。

"走。"她拍了拍翠姑的手背,"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