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芯在銅盞裏爆了個小燈花,蘇禾捏著"半月匯報"的紙頁,指腹蹭過蘇稷批注的那行小字——"麻籽油出入未明"。

墨跡還帶著新幹的澀味,筆鋒卻比上月穩了三分。

她抬眼時,林硯正借著月光翻另一本賬冊,青衫袖口沾了星點墨漬。

"阿稷這孩子。"她指尖叩了叩批注,"上月還追著我問'油坊損耗該算三成還是四成',如今倒學會留疑了。"

林硯合上冊子,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他不是沒查,是查了卻沒寫。"案頭燭火晃了晃,映得他眼底有光,"你看這頁邊角的折痕,是反複翻查的痕跡。

小友如今知道,沒實證的推測,說出來會寒了老人心。"

蘇禾突然笑了,指尖撫過匯報冊封皮的藍布。

這布是翠姑織的,經線密得能數清根數。"到底是長大了。"她將匯報冊疊好,起身時聽見窗外更夫敲過三更,梆子聲驚得院角竹影亂顫。

次日清晨,晨露還沾在青石板上,翠姑就掀了門簾進來。

她粗布裙角沾著草屑,發辮散了半縷,喘得連話都不利索:"大、大娘子,吳二狗又在織坊嚼舌根!

說...說少主管賬是胡鬧,遲早把田莊敗光!"

蘇禾正給案頭的薄荷澆水,聞言手頓了頓。

薄荷葉子上的水珠滾進陶盆,叮咚一聲。

她抬眼時,翠姑正攥著衣角,指節發白——這是她當年被牙婆打時的慣常動作。"別急。"蘇禾抽了帕子替她擦額角汗,"他具體說什麽?"

"說少主子算籌撥得再響,也看不出油坊的油是進了耗子洞還是進了誰的褲兜。"翠姑咬著唇,"還說...還說您當年能管田莊,是仗著沒男人壓著,如今少主子是男娃,倒被您管得縮手縮腳。"

窗台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走了。

蘇禾替翠姑理了理亂發,指尖觸到她後頸一道舊疤——那是她剛進織坊時,被前管事拿烙鐵燙的。"去把這幾日進出油坊的人記在小本子上,連送菜的王二、打酒的李三都記。"她聲音輕得像春風,"記完了,拿給孫婉娘。"

翠姑走後,蘇禾喊來徐先生。

老學究正蹲在院兒裏教小工認穀種,聽見傳喚抹了抹手就來了,青衫前襟沾著稻殼。"先生幫我寫個'賬務透明化講壇'的通知。"蘇禾遞過算盤,"要寫清楚各坊選代表,當眾對賬目,再教他們看糧冊、算損耗。"

徐先生撚著胡子笑:"大娘子這是要把賬房的門敞開了?"

"門敞開了,牛鬼蛇神才藏不住。"蘇禾撥了顆算珠,"您再添一句:凡能指出賬目不實處者,賞新米五鬥。"

日頭過午的時候,老吳被請進了正廳。

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月白短打,從前油光水滑的分頭今兒亂蓬蓬的,沾著草屑——像是剛從穀倉出來。"大娘子。"他哈著腰,手指無意識摳著椅麵的榫頭,"您找我?"

蘇禾給他斟了杯茶,是今年新采的野山茶,苦後回甘。"吳叔在我家做了十年管家。"她望著茶盞裏浮沉的茶葉,"我剛接手田莊那會兒,連穀倉該留多少餘糧都不知道,是您教我'夏存秋糧,冬留春種'。"

老吳的喉結動了動,茶盞在他手裏晃出漣漪:"大娘子這是折煞我...當年您父母...咳,當年您辛苦,我該幫襯的。"

"可如今田莊大了。"蘇禾突然抬眼,目光像錐子紮進他躲閃的眼底,"前兒阿稷說麻籽油對不上數,我想著,許是吳叔年紀大了,管不過來。"她從袖中抽出個布包,"這是今年新織的細棉布,您拿給侄媳婦做身衣裳。"

老吳接布包時,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大娘子放心,我...我明兒就去油坊查。"他起身時撞翻了茶盞,褐色茶漬在青磚上洇開,像塊黴斑。

三日後的清晨,議事廳前的老槐樹下支起了木台。

日頭剛爬上東牆,各坊代表就捧著算盤來了——織坊的翠姑抱了疊布票,菜圃的張老漢扛著秤杆,連看穀倉的老周都拎著個舊賬本。

蘇稷站在台上,從前總沾著草屑的青衫今兒洗得發白,發冠係得端端正正。

"這是麻籽油三月到八月的入庫單。"他展開一張大紙,上麵用紅筆標著密密麻麻的數字,"這是各坊領油的登記。"另一張紙展開,"按每百斤棉布用三斤油算,該用二百一十八斤。"他撥了撥算盤,"可實際領了二百四十三斤。"

台下嗡嗡響成一片。

張老漢舉著秤杆喊:"差了二十五斤!

夠咱村小半戶人家一年的燈油錢!"

"不止。"蘇稷聲音陡然拔高,清淩淩像山澗水,"油坊管事吳二狗,上月初九領油五十斤,可織坊隻收到三十斤。"他轉向翠姑,"翠姑姐,您說?"

翠姑上前一步,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紙頁邊緣被汗水浸得發皺:"初九那日我親自去領的,吳二狗說'油坊漏了兩壇',隻給了三十斤。

可前日我去油坊,看見後牆有油漬——"她指著台下人群,"吳二狗!

你後車棚裏那兩壇油,是不是藏著等集日偷運去周家?"

人群嘩然分開。

吳二狗縮在最後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突然轉身就跑。

他撞翻了張老漢的秤杆,秤砣"當啷"砸在青石板上,驚得老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亂飛。

蘇稷追出去兩步,被孫婉娘拽住:"別追!

看他往哪兒跑!"

日頭升到頭頂時,吳二狗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

張老漢拍著大腿笑:"早看這小子不地道!

大娘子教咱們查賬,到底是對了!"翠姑攥著小本子,眼睛亮得像星子:"明兒我就教織坊的姐妹們認數字,省得再被人蒙!"

蘇禾站在廊下,望著台上被眾人圍住的蘇稷。

他耳尖通紅,卻梗著脖子給張老漢解釋算籌,像隻剛會打鳴的小公雞。

林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側,手裏捧著個陶碗,碗裏是剛摘的野莓:"你看,他們開始自己掌燈了。"

"還沒。"蘇禾望著遠處田埂,那裏有個藍布衫的身影正往這邊跑,腳步帶起的塵土在陽光下像金粉。

她咬了顆野莓,酸甜味在舌尖炸開,"孫婉娘跑得這麽急...怕是有新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