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日,祠堂裏的檀香燒得正濃,青石板縫裏還凝著晨露。
蘇禾帶著弟妹跪在蒲團上,聽族老念完祭文,剛要起身,西首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且慢。"李文遠晃著油光水滑的腦袋站出來,靛青直裰的下擺掃過供桌,震得三牲祭品微微晃動,"今日祭祖,有些舊理兒得重提——蘇家如今無男丁主家,按族規,該由蘇老姑暫理門戶。"
祠堂裏響起抽氣聲。
蘇蕎攥住蘇禾的衣袖,指節發白;蘇稷咬著嘴唇,小身板繃得像根箭。
蘇禾垂眸看了眼弟妹,喉間泛起股澀意——自父母走後,這是第三次有人拿"無男丁"說事。
"你有何憑據?"蘇仲摸著花白胡子開口,語氣裏帶著試探。
李文遠從懷裏掏出本泛黃的賬簿,封皮染著茶漬:"先父當年記的分家賬。"他翻到中間頁,指尖重重按在墨跡斑駁的字上,"看,這三畝水田原屬長房旁支,蘇禾她爹...不過是代管。"
蘇老姑斜倚在靠牆的木凳上,銀簪子閃著冷光:"文遠說的在理,女娃子撐不起門戶,我替她管著,也是替老蘇家守產。"她掃了眼蘇禾,嘴角扯出絲笑,"等小稷長大成人,再原樣還他。"
蘇蕎突然小聲抽噎,蘇禾輕輕拍她後背,目光卻落在李文遠攥著賬簿的手上——那指尖泛白,指節因用力而凸起。
她想起昨夜小六娘蹲在灶房啃紅薯時說的話:"文遠哥往祠堂跑了兩回,懷裏揣著個布包,像是賬本。"
"我父臨終可有遺言?"蘇禾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潭。
祠堂霎時安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輕響。
蘇老姑的銀簪子晃了晃,李文遠的手頓了頓。
"有!"
蒼老的聲音從後堂傳來。
蘇三爺拄著棗木拐杖顫巍巍走出來,銀須被穿堂風掀得亂顫。
他走到蘇禾跟前,枯瘦的手從袖中摸出一卷泛黃的紙,紙邊被蟲蛀出幾個小洞,"那年蘇老弟咳得血都止不住,拉著我的手說'三哥,我家小禾最會算田畝,我把田契和娃都托付給她'。"他展開紙卷,"這是他親筆寫的,我收在房梁上二十年了。"
蘇禾接過紙卷,熟悉的字跡撞進眼裏——父親的字總帶著股莊稼人的拙樸,"長女蘇禾,承家事,護弟妹"幾個字力透紙背,她喉頭發緊,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裏:"小禾,你要替爹看住這田,看住你弟妹。"
"好個'承家事'!"蘇仲猛地一拍大腿,"蘇老弟把門戶都托付給閨女了,咱們這些當叔伯的,還能說啥?"
李文遠突然冷笑:"一張紙能證明什麽?
女子管家,連賬都未必算得清!"他指著供桌上的三牲,"就說這祭祖的豬羊,她能說出花幾個錢買的?"
蘇禾不怒反笑,從懷裏掏出三本賬冊,封皮磨得發亮。
第一本攤開,墨跡工整:"二月初九,買小豬崽兩隻,三百六十文;三月初二,請王屠戶殺豬,工銀五十文。"第二本翻到中間,紅筆標著"夏稅折變"幾個字,"每畝折絹三尺,三畝共九尺,已繳縣吏"。
第三本更厚些,記著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連蘇蕎去年扯花布的十二文都標得清楚。
"這三年的田務收支、賦稅往來、日常開銷,都在這兒。"她把賬冊推到族老麵前,"諸位若不信,盡可查。"
蘇仲翻著賬冊,越看眼睛越亮:"好閨女,這比我家那混小子記的清楚十倍!"
"紙上寫得再好,終究是女子之言!"李文遠突然拔高聲音,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族規裏哪條說女子能當家?"
"我來說!"
清脆的童音從祠堂角落傳來。
小六娘攥著個布包擠到前麵,紮著的羊角辮散了一綹,"昨兒夜裏我給文遠哥送茶,看見他在偏房換賬冊!"她抖開布包,裏麵是本墨跡未幹的抄本,"這是我照著他換下來的舊賬抄的,和他現在拿的不一樣!"
蘇禾盯著那抄本,心跳漏了一拍——她早讓小六娘在族中留意動靜,卻沒料到這丫頭敢直接站出來。
李文遠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抬手要打小六娘,被蘇仲一把攔住:"你當這是你家後院?"
"夠了。"蘇老姑突然開口,聲音像浸了冰,"文遠,退下。"她站起身,銀簪子在發間劃出冷光,"既然蘇老弟有遺言,我這當姑的,還能說什麽?"
祠堂裏響起零星的應和聲。
蘇仲拍了拍蘇禾的肩:"丫頭,你守得住家,守得住弟妹,這當家的位,誰也動不了。"
蘇禾望著供桌上跳動的燭火,喉嚨發緊。
她想起剛接手田產時,夜裏躲在灶房哭,怕算錯一升米,怕漏繳一文稅;想起大旱那年,她帶著村人挖渠,手磨出的血泡結了痂又破;想起蘇蕎第一次捧著女塾的識字本笑,眼睛亮得像星子。
"謝諸位叔伯。"她轉身給族老們行了大禮,"先父托孤於我,我必不負所托。
隻要我還有一口氣,蘇家就不會斷。"
散祠時已近正午。
蘇老姑母子走在前麵,李文遠回頭瞪了蘇禾一眼,被蘇老姑扯了扯袖子。
蘇三爺拍了拍蘇禾的手:"丫頭,硬氣,像你爹。"蘇仲把賬冊塞回她懷裏,壓低聲音:"那對母子不是省油的燈,你當心。"
蘇禾抱著賬冊站在祠堂門口,看陽光把飛簷的影子拉得老長。
風卷著紙錢灰掠過她腳邊,像團不肯散的霧。
她摸了摸懷裏的遺囑,又摸了摸弟妹的頭——風波暫時平了,可蘇老姑眼裏那抹陰鷙,李文遠攥緊的拳頭,都在提醒她:這日子,遠沒到鬆口氣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