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的序言寫在半舊的竹紙上,墨跡未幹時,蘇禾正蹲在灶前給弟妹熬南瓜粥。
木柴劈啪作響,蘇蕎趴在她背上數灶膛裏的火星,忽然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阿牛撞開籬笆門,手裏舉著張皺巴巴的紙:“娘子!周秀才在書院門口貼了告示,說要撕了林公子的序!”
粥勺“當啷”掉進鍋裏。
蘇禾擦了擦手接過紙,見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妖言惑眾”四個大字,邊角還沾著墨點。
她捏紙的手指微微發緊——這是林硯昨夜在油燈下逐字謄抄的序言,第一句“農事無分男女,唯勤者得收”被紅筆圈了三圈,旁邊批著“悖倫”二字。
“他怎會拿到這稿?”蘇禾抬眼問。
阿牛撓頭:“林小川今早去書院送族學新訂的《齊民要術》,周文遠正巧在整理書案,眼尖瞅見了夾在書裏的序稿。”
灶膛裏的火“轟”地躥高,映得蘇禾的臉忽明忽暗。
她想起昨日林硯遞來序稿時的模樣——他站在廊下,竹紙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農者,國之根本”的字跡,眼底有簇小火苗在跳:“這序要寫盡你教給鄉鄰的浸種法、渠溝術,寫那些在田埂上彎了一輩子腰的手,不論男女。”
“去牽青驢。”蘇禾突然起身,蘇蕎“哎呀”一聲從她背上滑下來。
她扯過搭在椅背上的藍布衫,對阿牛道:“你去喊孫婉娘帶賬本,再讓林小川把序稿的抄本收回來——周文遠要鬧,咱們便給他個熱鬧。”
州府印坊的青瓦在日頭下泛著白。
黃老板正蹲在院門口修印版,見蘇禾大步跨進來,慌忙抹了把汗:“蘇娘子,您來得正好……”他往裏屋努努嘴,周文遠正背著手在看剛刻好的書版,身後跟著兩個捧著拜帖的年輕書生。
“黃掌櫃這印版刻的是《安豐農要》?”周文遠突然轉身,指節敲得書版咚咚響,“可這序言裏竟寫‘農事無分男女’,成何體統?婦人拋頭露麵已是失德,怎可入書立傳?”他甩袖指向蘇禾:“你可知《女誡》有雲‘女正位乎內’?這等悖理之語,若傳將出去,是要亂了綱常!”
蘇禾站在門檻處,看周文遠脖頸上的青筋跳得像條蚯蚓。
她注意到他腰間的玉佩是新換的,雕著“禮”字——前日裏他還在為兒子求親時抱怨聘禮太重,如今倒把綱常搬得比秤砣還沉。
“周先生可知,上月陳阿婆用書裏的‘浸種法’多收了半石稻?”蘇禾向前一步,鞋跟碾過地上的碎木屑,“她兒子前年戰死,家裏就剩她和小孫女,若按先生說的‘女正位乎內’,那半石稻該從天上掉下來?”
周文遠的臉漲成紫茄色。
他身後的年輕書生忙打圓場:“蘇娘子,話不能這麽說……”
“黃老板。”蘇禾轉向一直擦汗的印坊掌櫃,“您前日還說這書要刻得比《農桑輯要》還仔細,怎麽今日倒怕起幾個字來了?”
黃老板的手在圍裙上蹭了又蹭,壓低聲音:“州學的張教授昨日托人帶話,說這序……不妥。您若肯把‘無分男女’改成‘各安其位’,我這就讓人重刻。”他掏出塊碎銀塞過來,“算我貼的工費。”
蘇禾沒接銀子。
她望著堂屋牆上掛的“墨香傳家”牌匾,想起半月前黃老板拍著胸脯說:“這書能救多少佃戶的命,我黃某人就敢擔多大的險。”如今那股子熱乎氣兒,倒被幾句“不妥”澆得透涼。
“黃掌櫃。”她伸手按住對方欲收的手,“您見過我家三畝薄田嗎?春澇時水漫過田埂,我蹲在泥裏用竹筐往外舀水,我妹妹舉著鬥笠給我遮雨——那時候可沒人說‘女正位乎內’。”她鬆開手,碎銀“叮”地落在青石板上,“這書若失了魂,不如不印。”
傍晚時分,林小川抱著五卷抄本衝進蘇家院子。
他額角沾著墨點,喘得像剛跑完十裏路:“州府史館、翰林院、族學講師……都送了。最後兩本給了張阿公和李嬸子——張阿公說要把序稿貼在牛棚牆上,李嬸子說要壓在米缸底下。”
蘇禾接過抄本,見紙頁邊緣還留著林小川的指痕。
她轉頭對守在院門口的孫婉娘道:“明日請陳阿婆、王二、茶棚趙嬸來印坊。讓她們帶著去年的賬本,說說書裏的法子到底救了多少糧。”
第二日的印坊擠得像集貿市場。
陳阿婆裹著藍布頭巾,顫巍巍摸著剛刻好的書版:“這浸種法的字,比我孫女兒的識字帖還清楚。”王二扛著半袋米撞進來:“我用書裏的‘看雲識雨’法,上個月運米沒淋壞一粒,這半袋是謝禮!”趙嬸舉著茶盞敲桌:“我那茶棚後邊的菜地,按書裏的壟距種蔥,多收了兩筐!”
黃老板站在印版前,看著孫婉娘在賬本上記:“陳阿婆,半石稻;王二,二十貫米錢;趙嬸,三筐蔥……”他突然抓起塊印版衝出門,對學徒喊:“把這些口述都刻成附錄,就叫《百姓評書錄》!”
讀書會設在族學的杏樹下。
蘇禾到時,石凳上已坐滿了人——穿青衫的士子、戴方巾的鄉紳、係圍裙的商戶,連幾個扛著鋤頭的老農都蹲在牆根。
周文遠坐在上首,麵前擺著杯冷茶,見蘇禾進來,重重咳了一聲:“蘇娘子,今日這會子,總要給個說法。”
“說法在書裏。”蘇禾翻開《安豐農要》,指尖停在“稻穀曬場”那頁,“這裏寫著‘日頭過竿三刻翻曬,避免穀粒焦脆’——周先生說這是‘婦人幹政’?”她又翻到“渠溝深淺”篇,“這裏寫‘沙土地渠深一尺五,黏土地一尺三’——這是‘悖倫’?”
人群裏有人笑出了聲。
王二擠到前麵:“我就認個理兒——蘇娘子教的法子能當飯吃,周先生的大道理能當飯吃不?”
周文遠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
他站起身,卻見李嬸子舉著抄本從後排擠過來:“我不識字,但我孫女兒說這序裏寫‘勤者得收’,我種了四十年地,就認這個理!”
風掀起杏樹的花瓣,落進蘇禾捧著的書裏。
她望著台下發亮的眼睛——有老佃戶的,有小書生的,有茶棚老板娘的,忽然想起林硯寫序時說的話:“要讓後世翻到這書,能看見安豐鄉的泥土裏,長著怎樣的活計與人心。”
“黃老板。”她轉頭看向角落,黃掌櫃正用袖子擦眼角,“您昨日說要加印三百冊,可還算數?”
“算!”黃老板一拍大腿,“我這就讓人連夜刻版,明日就開印!”
周文遠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茶盞碎片,又看了看滿眼發亮的眼睛,最終攥著碎瓷片,在眾人的議論聲裏踉蹌著走了。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了蘇禾身側。
他望著她被夕陽染金的側臉,輕聲道:“你守住了它。”
“也守住了我們的信念。”蘇禾抬頭,見杏樹的影子落在書版上,像極了田埂間交錯的渠溝。
她想起明日要去印坊看首版,想起陳阿婆說要把新書供在灶王爺旁邊,想起李嬸子的孫女兒趴在窗台上問:“蘇娘子,我能學寫這樣的書嗎?”
夜色漸濃時,印坊的燈火次第亮起。
幾個學徒踩著梯子,把新刻的“百姓評書錄”版子小心嵌進架上。
黃老板摸著書版笑:“明早第一車書,就送族學。”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蘇禾站在族學門前,遠遠望見兩輛木車碾著露水駛來。
趕車的小夥計掀開車簾,墨香混著晨露的濕氣撲麵而來——第一批新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