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的晨霧還未散盡,蘇家祠堂的青石板上凝著一層白霜。

蘇禾站在廊下,指尖捏著懷裏的銅印,能摸到那“蘇氏公議”四個字硌著掌心——這是昨夜她翻來覆去擦了三遍的,連紋路裏的積灰都用細毛刷清了。

“阿姐,茶盞都擺齊了。”蘇蕎抱著個藍布包裹從側門進來,發梢沾著霧珠,“林大哥說今日要講田畝數,你昨兒畫的圖可收好了?”

蘇禾摸了摸腰間的竹匣,裏麵整整齊齊碼著林硯連夜幫她畫的圖表:族田分布用紅黑兩色標得清楚,曆年產量波動像起伏的山梁,連賦稅折銀的數字都拿算盤撥了三遍。

她昨夜翻出蘇三爺口述的舊賬,發現十年前族田被侵吞的那五畝,竟在圖表右下角用小字標著“張記米行名下”——林硯說,這是他托鎮上傳信的貨郎打聽到的。

“收好了。”蘇禾應著,抬頭見祠堂門吱呀作響。

蘇仲拄著棗木拐杖進來,身後跟著陳二叔和幾個族老,鞋底蹭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響。

最後進門的是李文遠,玄色直裰下擺沾著泥點,目光掃過蘇禾腰間的竹匣時,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都坐吧。”蘇三爺顫巍巍落座主位,瘦骨嶙峋的手拍了拍案幾,“今兒頭回監督會,咱們把族裏的賬掰扯清楚。”

蘇禾上前一步,竹匣“哢嗒”打開,取出第一張圖鋪在案上。

晨光照著圖上的紅圈,正好圈住東頭那片澇窪地:“各位叔伯,這是族裏百畝田的分布。往年都由長房管,可西頭沙土地種麥,東頭淤泥地種稻,管田的若隻盯著自己家地頭……”她頓了頓,指尖點在“去年澇災減產三成”的批注上,“去年東頭渠溝堵了半日,長房的田在西頭,便沒人急著通渠——這是小六娘問了十個下田的,挨個記的。”

堂中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響。

小六娘縮在門後,攥著懷裏的布卷,那是她跑了七戶人家,用炭筆在草紙上畫的“民意”:有寫“輪著管田,誰都別藏私”的,有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書童,旁邊寫“想讓兒子讀書”。

“所以我提議,輪耕製。”蘇禾展開第二張圖,上麵用不同顏色標著“甲戶管十畝”“乙戶管十畝”,“每戶輪流管一年,收成按實打糧分——多打一石,分半鬥;少打一石,扣半鬥。”她轉向蘇仲,“叔公您記不記得,前年老李家管南坡,多收了二十石,要按這規矩,能多分五石。”

蘇仲撚著胡子笑:“記得,那小子當年還跟我誇口,說他媳婦天不亮就去薅草。”

“還有教育基金。”蘇禾聲音拔高些,“從族田收益裏撥兩成,供族中子弟讀書——蘇若昭姑姑開渠有功,可要是她當年識得字,能看懂《農桑輯要》,那渠能多灌三十畝地。”她望著蘇三爺,老人眼眶有些紅,當年他帶蘇若昭去縣裏找水工,被人罵“瘋婆子”的事,他昨晚跟蘇禾說了三遍。

“好個蘇若昭!”蘇三爺拍案,震得茶盞跳了跳,“當年我就說,這丫頭要是能進學,能管整個安豐鄉的渠!”

“胡鬧!”李文遠突然站起來,茶盞“當啷”摔在地上,“族產是祖宗傳的,哪能隨便分?輪耕製是讓泥腿子踩族老的臉!教育基金?你當讀書是撒種子,隨便撒就能長?”他脖頸青筋直跳,目光掃過幾個年輕族人,“你們想想,撥兩成去讀書,你們自家能分的就少兩成!”

蘇禾盯著他泛紅的眼尾——那是熬了夜的痕跡。

林硯昨夜說,李文遠這半月往鎮西茶棚跑了七回,茶棚東家張員外的賬房,上月剛替他銷了筆二十貫的債。

“文遠侄,你去年管族田時,西頭那五畝本該種早稻,怎麽改種了棉花?”蘇仲突然開口,手指敲了敲圖表上“棉花滯銷,折銀虧五貫”的批注,“我問過牙行,早稻那年能賣好價錢。”

李文遠臉色一白。

小六娘突然從門後擠出來,懷裏的布卷“嘩啦”散開——正是那七戶的“民意”,最上麵一張歪歪扭扭寫著:“李文遠家的棉田,占了我家半畝地埂。”

“還有這個。”蘇禾摸出林硯畫的腰牌圖,“州府下月查族學,可咱們族學的地契,怎麽在張員外名下?”她盯著李文遠袖中鼓起的布包——那布角的紅封條,和張員外家的一模一樣,“張員外去年兼並王家莊三十畝地,用的就是這紅封條。”

堂中一片抽氣聲。

陳二叔猛地站起來,指著李文遠:“我就說,族學的地怎麽突然說‘地勢不好’要賣!合著是你偷賣了!”

“我……我沒!”李文遠後退兩步,撞翻了條凳,“你們信個小丫頭片子?她懂什麽族務!”

“我懂的是,族田去年多打了三十石,可族裏分糧時少了十石。”蘇禾掏出算盤,劈啪撥了兩下,“三十石折銀,按往年市價是四十五貫。可分給各戶的,隻有三十五貫——少的十貫,買了張員外家的高價肥料?”她盯著李文遠發抖的手,“張員外的肥料,比鎮東老周的貴三成。”

李文遠突然轉身往外跑,玄色直裰被門簾勾住,撕了道口子。

蘇仲要追,被蘇禾攔住:“叔公,由他去。”她望著李文遠踉蹌的背影,想起林硯昨夜塞給她的紙條——上麵畫著州府差役的腰牌,還有“義塾”兩個字。

“都靜一靜。”蘇三爺舉起族老會的印,“輪耕製,教育基金,都通過。”他把印往蘇禾手裏塞,“往後族裏的事,得按規矩來。”

蘇禾接過印,銅麵還帶著蘇三爺掌心的溫度。

她抬頭,見林硯站在祠堂外的銀杏樹下,晨光透過葉子落在他肩頭,像撒了把碎金。

他衝她微微點頭,唇形動了動——是“做得好”。

散會時已近晌午。

蘇蕎收拾茶盞,突然低聲道:“阿姐,王貨郎今早來送《野蔬圖鑒》的書,說……說尾款還沒到。”

蘇禾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銅印,望著李文遠消失的方向。

風卷著銀杏葉打旋,落在她腳邊,葉麵上還沾著沒擦幹的水痕——就像那日族務會上的梧桐葉,帶著晨露,也帶著未散的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