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祠堂前的紅綢旗已被染成了蜜色。
賣糖葫蘆老漢的銅鈴在人縫裏叮咚作響,王二牛的老黃牛甩著尾巴,牛背卷著的《自治八條》被晨風吹得嘩啦翻頁。
蘇禾站在台階上,看新紮的紅綢在扁擔頭晃成一片霞,目光卻突然凝在西角——
穿青布短打的陌生男子正往檔案庫挪步。
他袖管沾著草屑,腳步虛浮像剛從田埂上來,可左手始終蜷在腰間,那裏鼓著個硬邦邦的紙卷。
"阿蕎。"蘇禾輕聲喚小妹,眼角仍鎖著那抹青影。
蘇蕎正往旗上貼最後一張簽名,聞言抬頭,見姐姐朝西牆努嘴,立刻把毛筆往孫婉娘手裏一塞,裝成追蝴蝶的小丫頭,蹦跳著跟了過去。
"大娘子,李阿婆說新收的契約要過目。"孫婉娘端著木匣湊近,蘇禾的手指在匣沿一扣,目光卻沒從檔案庫移開——青布男子已閃了進去,門軸吱呀聲被人聲蓋了,隻餘他袖角掃過門檻的窸窣。
"先放祠堂案上。"蘇禾轉身時,腰間的銅鑰匙串碰出輕響,"去把林公子請來。"
林硯正蹲在東廂房翻賬冊,竹篾燈盞裏的油芯劈啪炸了個花。
他指尖突然頓住,盯著第三頁右下角的批注:"契約備案手續費,叁貫伍佰文。"再往前翻兩頁,同樣的批注又出現兩次,墨跡深淺不同,卻都蓋著蘇家莊的朱紅小印。
"禾娘。"他抬頭時,蘇禾已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背後漏進來,照得她眼底的警惕像淬了冰,"這三筆銀錢,我們沒往州府送過備案費。"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前日陸大人帶人來砸場時,她便覺得那股子狠勁不對——不過是農人的自保契約,犯得著州府通判親自來踩?
此刻看這賬冊,倒像有人把蘇家莊當槍使,用他們的名頭往州府送銀錢,再借"備案"名義把契約收歸官有。
"大娘子!"蘇蕎的聲音從院外傳進來,小丫頭跑得額角冒汗,"那青布漢子把紙卷塞在檔案櫃最下層,用舊賬冊壓著,我瞧他走的時候往村東去了,劉三狗正跟著呢。"
蘇禾扯下腰間鑰匙,往林硯手裏一塞:"你去查那三筆賬的來龍去脈,我去檔案庫。"
午後的祠堂裏,"契約自保會"的核心成員圍在八仙桌旁。
李阿婆的旱煙杆敲得桌板咚咚響,陳德興的算盤珠子扒拉得飛轉,孫婉娘攥著半卷舊政令,指節發白。
"柳先生說,禦史台去年發過文,備案費隻收一貫。"孫婉娘把紙卷攤開,墨跡斑駁的"慶曆三年閏十二月"幾個字刺得人眼疼,"可這三筆都是叁貫伍佰,多出來的兩貫五,進了誰的腰包?"
"還有這個!"李阿婆"啪"地甩下一張紙,米黃色的麻紙邊緣泛著毛,"我帶人查檔案庫,在最下層翻出這破玩意兒——《田莊歸官議定書》,上麵竟蓋著蘇家莊的印!"
蘇禾捏起那張紙,字跡歪歪扭扭,卻把"自願將田畝交官代管""歲租提至六成"寫得清楚。
她摸了摸印泥,還帶著潮意,分明是近日偽造的。
"他們想借我們的名,把契約變官契,再用高租逼得農戶活不下去,隻能把田賣給豪族。"林硯的聲音像塊冰,"陸大人上次來,就是探我們的底——若我們軟了,這議定書就成了'農戶自願'的鐵證。"
陳德興突然拍案:"難怪前日那衙役要貼紙條求簽名!
他們是想混進我們的人堆,把假契約混進真檔案!"
"別急。"蘇禾按住李阿婆發抖的手,"他們要證據,我們偏要把證據攥死。
阿婆,您帶幾個眼尖的,把所有契約重新登記造冊,每本都蓋雙印——蘇家莊的,還有自保會的。"她轉向孫婉娘,"明日你去州府講學,順便把禦史台的政令抄三份,一份送縣尊,一份送巡檢司,一份......"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漸沉的暮色,"送應天府的故舊。"
林硯突然低笑:"禾娘,你這是要把水攪渾。"
"不是攪渾。"蘇禾將偽造的議定書折成小方塊,"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誰在水裏摸魚。"
夜漏三更時,書房的燭火晃得人眼酸。
林硯舉著兩頁紙對光,蘇禾湊過去,見一頁是趙清源替陸大人起草的《兼並草案》抄本,另一頁是去年他親筆寫的《勸農十策》——字跡一樣清瘦,內容卻南轅北轍。
"當年他跟著範公推行新政,說'農為邦本,不可奪其利'。"蘇禾指尖撫過《勸農十策》裏"輕徭薄賦"四個字,"如今倒成了奪利的刀。"
"利字麵前,人心易變。"林硯蘸了墨,在《兼並草案》空白處寫下"趙清源手書"五個字,又按下自己的私印,"有了這個,陸大人的根基就鬆了。"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蘇禾伸了個懶腰,看見案頭孫婉娘留的紙條:"明日卯時啟程,已備下三車《自治八條》。"她勾了勾嘴角,把紙條收進妝匣最底層——有些事,得從州府的講堂開始說。
"睡吧。"林硯吹滅燭火,月光漏進來,照見妝匣邊緣露出的半張紙角,上麵"講學"二字被夜風吹得輕輕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