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已蹲在灶前翻烤竹紙。
灶膛裏的鬆枝劈啪作響,火星子濺在她沾著草屑的藍布裙上,她也不躲——這是要趕在卯時前把最後五張《野菜采摘速查表》曬透。
"阿姐,趙四娘家的小閨女在院外探頭呢。"蘇蕎端著陶碗進來,碗裏的粟粥還冒著熱氣,"她說她娘天沒亮就起來篩灰,要給咱們騰曬場。"
蘇禾用竹夾夾起一張紙,對著晨光看。
紙上用炭筆繪著薺菜、馬齒莧、蒲公英的簡圖,旁注"葉尖無齒為上品,根須留半寸防碎",墨跡未幹處還留著林硯昨夜幫忙謄抄時沾的墨點。"把粥放案上。"她轉身從竹筐裏摸出個粗布包,"去把東廂房的麻繩拿過來,再喊阿稷把石磨挪到曬場邊上——今日要教大家分撿等級。"
院外忽然響起嘈雜的人聲。
蘇蕎扒著門縫看了眼,扭頭時眼睛發亮:"阿姐,張二牛挑著兩擔竹匾來了!
後麵還跟著王嬸子、李叔公,連阿狗子都提著竹籃!"
蘇禾把最後一張速查表塞進布包,拍了拍裙角站起來。
門簾掀起時,晨霧裏的曬場已擠了小半村人。
張二牛正把竹匾往石磨旁堆,見她出來,用袖子抹了把汗:"蘇娘子,我把昨兒你說的'一級葉、二級莖、三級根'的木牌都刷了紅漆,就等你教咱們咋分!"
"先別急。"蘇禾掃過人群,在最前排看見了拄著拐棍的族老蘇仲。
老人灰白的胡子上沾著草屑,正眯眼打量她懷裏的布包,"蘇叔公早。"她走過去,把速查表遞過去,"您看看這圖,可還能認全?"
蘇仲接過紙,指節因常年務農裂著血口。
他湊近了看,喉結動了動:"這薺菜畫得像,我年輕時在東山窪挖過...你當真要靠這些野菜養村子?"
"不是養,是換錢。"蘇禾從布包裏抽出一疊草紙,"上月王掌櫃收了咱們三百斤野蔬幹,除去晾曬損耗,每戶分了三貫零四百文。"她把賬本翻開,指給蘇仲看,"阿狗子家五口人,他娘病著,他采了八十斤二級馬齒莧,拿了一貫七百文——比他給張員外家割稻子多掙半貫。"
人群裏傳來抽氣聲。
阿狗子擠到前麵,脖子漲得通紅:"我娘昨兒喝了藥,能坐起來納鞋底了!
蘇娘子沒騙咱們,這錢是熱乎的!"他掀起破棉襖,露出懷裏用布裹著的錢串子,"您瞧,一貫是一貫,我數了三遍!"
蘇仲的拐棍在地上敲了敲:"那你說的'流程'是啥?
總不能由著人亂采,把山窪的野菜采光了。"
"流程分四步。"蘇禾走到石磨前,拿起個竹匾,"辰時到巳時采嫩葉,午時前曬在竹匾上,未時翻曬一次,申時按葉、莖、根分三級——趙四娘,"她轉頭看向人群裏係著靛青圍裙的婦人,"您當質量抽檢員,每十筐抽一筐,要是混了爛葉、泥塊,這筐的錢就扣三成。"
趙四娘搓了搓手:"中!
我家那口子在鎮上當屠戶,稱斤兩的活計我熟!"
林硯不知何時站在了曬場邊,手裏抱著個漆著朱紅的木匣。
他今日換了件洗得發白的月白衫子,發間的木簪還是蘇蕎用竹片削的:"契約在這兒。"他打開木匣,露出兩張蓋著王記藥行朱印的紙,"王掌櫃說按三級定價,一級葉每斤三十文,二級莖二十文,三級根十文——但得先付三成定金。"
蘇禾接過契約,指腹蹭過紙角的騎縫印。
這是她第一次簽商約,墨跡未幹的"蘇禾"二字在晨光裏泛著淺黃。
林硯的聲音低了些,隻有她能聽見:"王掌櫃急著要貨,怕是廬州那邊催得緊。
你得留三成晾曬損耗的餘量,防著陰雨天。"
"我有數。"蘇禾在契約上按下指印,抬頭時正看見李文遠從曬場角落的老槐樹下鑽出來。
他穿著新漿洗的青布衫,手裏搖著把缺了扇骨的紙扇:"蘇大娘子好手段啊!"他提高聲音,"說是帶大家掙錢,實則把野蔬都攥在自己手裏——王掌櫃的錢是給你,還是給咱們?"
人群裏響起竊竊私語。
阿狗子梗著脖子要衝過去,被蘇蕎拉住了。
蘇禾沒動,她看見李文遠的鞋尖沾著新泥,顯然剛從鎮上來。
"二牛。"她喊了一聲。
張二牛立刻從懷裏掏出個藍布包,"嘩啦"倒出一堆草紙——是這月所有采集戶的記賬單。"我每日跟王掌櫃對賬,"張二牛拍著胸脯,"蘇娘子拿兩成是車馬費和曬場損耗,七成都是大家的!"他抽出一張單子,"李叔公家采了一百二十斤一級薺菜,該得三貫六百文,昨兒我親眼見蘇娘子把錢串子塞他手裏!"
李文遠的臉漲成豬肝色。
他瞪了張二牛一眼,又轉向人群:"那要是野菜采完了呢?
明年吃啥?"
"所以要建合作社。"蘇禾走到老槐樹下,指尖點著遠處的東山窪,"從今日起,按戶分區域采,每塊地采完留三成根須,下月再輪著來。"她從懷裏摸出個小陶罐,"這是我從農書上學的,把野莧菜籽撒在荒坡上,來年能多收兩成。"
人群忽然靜了。
蘇仲的拐棍又敲了敲地,這次聲音輕了些:"你這丫頭,比我種了四十年地的老骨頭還精。"他轉向李文遠,"文遠啊,有這功夫嚼舌根,不如帶你家小子去東山窪采兩筐——晚了可就搶不著一級葉了。"
李文遠咬了咬牙,轉身時踢飛塊小石子。
蘇禾望著他的背影,聽見林硯在身後輕聲:"他今早去了鎮西的茶棚,和州府的差役說了半個時辰。"
"我知道。"蘇禾摸了摸懷裏的契約,那裏還留著朱印的餘溫。
未時三刻,王掌櫃的馬車"吱呀"停在曬場外。
他掀開車簾,腰間的玉墜子撞得叮當響:"蘇娘子!
廬州的周大夫來信了,說要加訂五百斤野蔬幹!"他跳下車,指著馬車上的藤箱,"這是追加的定金,還有我新想的'野菜茶飲'方子——用蒲公英根炒幹,配著**賣,保準能賣上百文一斤!"
蘇禾接過方子,掃了眼上麵的字跡。
林硯湊過來看了眼,低聲道:"這方子改良過《千金方》的養肝茶,周大夫倒真是下了功夫。"
"王掌櫃要是信得過,"蘇禾把方子遞回去,"咱們可以組個合作社,往後采、曬、賣都由村裏人管。
賺的錢分四份:三成給采集戶,兩成給曬場,兩成留著買菜籽,還有三成... "她頓了頓,"修個族學。"
蘇仲的拐棍"當"地砸在地上。
他眼眶發紅,伸手抹了把臉:"我蘇家祖祖輩輩都是睜眼瞎,你這丫頭...倒是比我有遠見。"
夕陽把曬場染成金紅色時,蘇禾蹲在石磨旁整理最後一筐野菜。
林硯抱著賬本走過來,靴底碾碎幾片曬幹的蒲公英葉:"族學的地契,我明日去縣上查。
李文遠上次撕的那角,怕是藏著大文章。"
"先不急。"蘇禾抬頭,看見李文遠正站在村頭的老榆樹下,往個素色信封裏塞紙。
風掀起信封一角,她瞥見上麵"州府"二字,還有"私設女塾"的墨痕。
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銀杏葉。
葉麵上的蟲洞在夕陽下泛著暖光,像顆未幹的墨點——就像李文遠信封裏的那封匿名信,正悄悄卷進更濃的暮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