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正坐在祠堂偏廳的梨木案前。

案頭堆著半尺高的竹紙,最上麵一張墨跡未幹,寫著“稻穗揚花需避螟蟲,可用苦楝葉浸水,於寅卯時噴灑”——這是《農法百問》的新稿,她昨夜改到三更,硯台裏的墨汁還凝著層薄殼。

窗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像石子投入靜潭,驚得簷下麻雀撲棱棱亂飛。

蘇禾剛擱下筆,就聽見院外傳來莊丁的喊喝:“大娘子!趙家的小五回來了!帶著禦史台的紅封令,說要查封族學和商隊賬冊!”

話音撞開半掩的木門,穿堂風卷著晨露撲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嘩啦作響。

蘇禾伸手按住被掀起的稿紙,指節在竹紙上壓出淡淡凹痕。

她望著廊下青石板上急促的腳印,耳中回響起三日前林硯的話:“趙文遠那老匹夫在揚州寫信,說要讓兒子回來‘討個公道’。”

“終於來了。”她輕聲道,聲線穩得像石磨盤。

指尖摩挲過稿紙上“農不可欺”四個字——這是小蕎昨天抄的,墨跡裏還能看出孩童特有的用力,“阿蕎的字該收進族學的碑廊了。”她低頭理了理袖口,青布衫角沾著的稻芒簌簌落下。

“禾娘。”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抱來一疊泛黃的信箋,紙邊被蟲蛀出細密的小孔,卻用棉線重新裝訂過,“這是當年你我與裴大人的往來密信副本,還有慶曆二年到三年的政令對照表。”他將信箋攤開在案上,指腹劃過其中一頁,“你看,《慶曆新政匯編》是禦史台官刊,去年冬天還在州府書肆售賣。”

蘇禾翻到信箋最底下,露出半張染了茶漬的紙,是她親筆寫的:“若有一日有人以書論罪,當查刊印官牒。”那是三年前趙文遠第一次狀告蘇家私藏禁書時,她連夜寫的應對策。

“你倒記得收著。”她抬頭看林硯,他眉峰微挑,眼底有暗湧的光——這是他籌劃時特有的神情。

“去把阿稷叫來。”蘇禾將信箋收進樟木匣,又取出半塊虎符樣的銅片,“讓他帶十個莊丁守著商隊倉庫,賬冊都鎖進夾牆。”她頓了頓,補充道,“再遣人去尋杜知秋——騎最快的青驄,告訴他‘當年圍田案的舊茶’該翻出來了。”林硯點頭,轉身時衣擺掃過案角,帶起一縷墨香。

祠堂外的喧鬧聲越來越近。

蘇禾推開窗,看見族學門前擠了半條街的人。

趙小五騎在棗紅馬上,玄色直裰沾著官道上的塵土,腰間玉牌撞在馬鐙上叮當作響。

他身後跟著四個隨從,扛著貼了禦史台朱印的封條,最前頭的老仆舉著黃絹文書,正扯著嗓子喊:“蘇氏田莊私藏《慶曆新政匯編》,妄議朝政,意圖煽動民心!著即查封族學、商隊!”

“這不是前年縣學發的書嗎?”人群裏有人小聲嘀咕。

“噓——趙公子他爹當年被蘇大娘子斷了糧道,能不記仇?”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

蘇禾望著趙小五漲紅的臉——他左眉骨有道新疤,像是被什麽利器劃的,“看來在揚州沒少吃苦。”她摸了摸腰間的銅鑰匙,那是議事會的鑰匙,此刻硌得腰腹生疼。

“趙公子。”林硯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不知何時擠到了族學台階前,青衫下擺沾著草屑,卻站得筆直,“《慶曆新政匯編》是禦史台官刊,刊印官牒在州府文書房備過案的。”他轉頭看向趙小五的幕僚李先生,“李大人精通律令,可曾見過朝廷禁此書的明文?”

李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眼鏡,指尖在袖中攥緊。

趙小五的馬受了驚,前蹄揚起半尺高,他慌忙勒住韁繩,臉漲得更紅:“你算什麽東西?也配跟我說話?”

“趙公子且慢。”馬蹄聲由遠及近。

杜知秋騎著青驄馬擠開人群,腰間銀魚袋在晨霧裏閃著光。

他甩下韁繩,從懷中取出一封州府公函,“此案尚無定論,禦史台的紅封令需附正式控訴文書。”他掃了眼趙小五,“李大人,可帶了狀紙?”

李先生的喉結動了動,從袖中摸出半卷紙——邊角皺巴巴的,顯然是連夜趕出來的。

趙小五盯著公函上的州府大印,手指在馬背上摳出幾道白痕。

蘇禾望著他扭曲的臉,忽然想起三年前春夜,趙文遠帶人來搶田契時,也是這樣的表情。

“明日午時,縣衙門見。”杜知秋將公函收進懷中,轉身時對蘇禾微微頷首。

人群開始散了,幾個孩童追著青驄馬跑,手裏還攥著抄了一半的《農法百問》。

蘇禾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腹沾著墨,在青布衫上染了個小圓點——像極了小蕎抄書時蹭的墨跡。

“阿姊。”小蕎從巷口跑過來,懷裏抱著個藍布包,“我把《農法百問》的手稿藏到後山藏書閣了,用稻草蓋得嚴嚴實實的!”她仰起臉,鼻尖沾著草屑,“李先生剛才看我的時候,我故意把包往懷裏摟了摟,他肯定沒看見!”

蘇禾蹲下來,替她拍掉發間的草屑。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一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她望著漸亮的天色,看見東頭官道上又揚起塵土——那是去州府送急信的莊丁,馬蹄聲裏裹著潮濕的稻花香。

“明日午時。”她輕聲重複杜知秋的話。

風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間那把刻著“議事會”的銅鑰匙,在晨光裏泛著溫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