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撞碎夜的綢子,那渾身是汗的小子膝蓋磕在青磚上,血珠子滲進磚縫裏,像顆顆暗紅的芝麻。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南水閘的模樣在她腦子裏轉得發燙——那是她帶著佃戶們修了三個月的石閘,閘底鋪著河卵石防淤,閘板用桐油浸了七七四十九天,開春要放水解旱的,若真被砸了,西崗渠下遊二十裏冬麥全得喂魚。
"阿稷,弓。"她聲音穩得像壓在磨盤下的井繩,可接過弓時,指節還是擦過箭囊上的牛筋繩,勒得生疼。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側,馬韁繩在他手裏纏了兩圈,布防圖被夜風吹得簌簌響:"後山小路我前日探過,周頭人抄過去能截住退路。"他的聲音裏帶著鐵,蘇禾突然想起上月暴雨夜,他也是這樣,舉著火把蹲在塌方的田埂邊,說"我來量"。
祠堂外的狗突然狂吠起來,三十個青壯舉著火把從偏門湧出,周大娘的新馬車停在院角,鐵箍車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蘇禾翻身上馬時,銀簪勾住了衣領,那是佃戶們湊錢打的,刻著"歲稔"二字,此刻硌得她心口發疼——趙小五那日被押去官府時,吐著血沫子罵"蘇家等著收屍",她原以為他要動的是糧棧,沒成想盯上了水閘。
山路石子硌得馬蹄噠噠響,蘇禾數著更聲,三更剛過,四更前必須趕到。
林硯的馬緊挨著她,布防圖被他攥成拳頭大的團:"閘口左邊是土坡,右邊是蘆葦**,趙小五若放火,蘆葦**是突破口。"他話音未落,前方突然炸開一片火光,映得半邊天都是紅的。
蘇禾的瞳孔驟縮,那不是燒柴的暖紅,是浸了火油的焦黑——有人在閘板下堆了草垛,正往上麵潑油!
"散開!"她拽住馬韁大喝,三十個青壯立刻分成三隊,左邊抄土坡,右邊撲蘆葦**,中間直插閘口。
林硯翻身下馬,布防圖"刷"地展開,火把照亮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土坡有棵歪脖子樹,爬上去能看清閘板!"阿強帶著七八個孩童從蘆葦**裏鑽出來,每人扛著半袋沙袋,最小的虎娃才七歲,沙袋壓得他踉蹌,卻咬著牙喊:"阿姐說,堵住火路!"
閘口那邊傳來粗野的罵聲:"砸!
往死裏砸!"趙小五穿著件黑布短打,手裏的鐵鎬掄得虎虎生風,身後二十多個漢子舉著斧頭,正往閘板上劈。
蘇禾搭箭的手穩如石,箭頭對準的卻不是趙小五,而是他腳邊的草垛——那堆草裏混著火油,燒起來閘板三天都撲不滅。"嗖"的一聲,火箭擦著趙小五的耳朵飛過,草垛"轟"地竄起一人高的火,他驚得踉蹌後退,鐵鎬"當啷"砸在閘板上。
"賤民!
你們敢——"他的罵聲被一聲脆響打斷,翠娘帶著五個婦女從土坡上探出頭,銅鏡反射的月光像把銀劍,直刺他眼睛。"蘇大娘子說,照準了臉!"翠娘的聲音裏帶著笑,從前她繡並蒂蓮時也是這樣脆生生的,"上月我家娃病了,是蘇娘子送的藥,今日該我還人情!"
火光裏,蘇禾看見周頭人帶著青壯從後山殺下來,鐵叉挑飛了兩個漢子的斧頭。
趙小五的臉在火光裏忽明忽暗,他突然拽過身邊的漢子當人質,鐵鎬抵住那人脖子:"退!
都退!"可那漢子卻突然反身一撞,把他撞進了蘆葦**:"趙公子,我家婆娘快生了,不想跟著你送死!"
林硯不知何時繞到了蘆葦**後,布防圖在他手裏折成了刀鞘模樣,他踩著斷枝走出,月光落在他腰間的算盤上——那是蘇禾給他算田契時用的,此刻倒像柄未出鞘的劍:"趙公子以為,你爹私吞災糧的賬本,真能燒幹淨?"他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你放火燒閘的人證,我讓阿強在州府印坊刻了手印,此刻該到知縣大人案頭了。"
遠處傳來銅鑼聲,是官府的巡城馬隊!
趙小五的腿一軟,鐵鎬"啪"地掉在地上。
蘇禾收弓時,箭囊裏還剩三支箭,她摸了摸,指尖觸到箭尾的紅綢——那是小妹蘇蕎繡的,說"阿姐射箭時,像鳳凰飛"。
天快亮時,火光滅了,閘板上隻留幾道白印子。
百姓們舉著火把圍過來,有白發的老丈要跪,被蘇禾一把攙住:"您種了四十年地,比我更懂這閘有多金貴。"她的手觸到老丈掌心的繭,粗糲得像田埂的土,"是咱們一起守住的。"
林硯站在閘口高處,看著她被人群圍在中間,晨霧裏她的銀簪閃著光,像顆落在人間的星子。
他摸了摸懷裏的布防圖,圖角沾著草屑,那是方才趴在土坡上畫的——上頭除了閘口,還畫了條新標記的商路,從安豐鄉到應天府,途經三個糧棧,五個茶棚。
祠堂書房的燭火直到晌午還亮著。
蘇禾推開窗,晨露打濕了窗欞,她轉身時,袖中滑出個油布包,是昨日州府來的快馬送的。
她展開密文,墨跡未幹,第一行寫著:"慶曆新政,青苗法將試推行於江淮。"
窗外傳來阿蕎的喊叫聲:"阿姐!
周大娘說新馬車能裝糧了,要拉去莊子上!"蘇禾把密文重新卷好,塞進抽屜最深處,那裏還躺著本《齊民要術》,書脊磨得發亮。
她摸了摸銀簪,"歲稔"二字在陽光下泛著暖光,像極了曬穀場上的麥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