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議事廳的青磚地泛著冷光,八扇描金屏風將正堂隔出半畝見方的空間,案幾上的銅鶴香爐飄著沉水香,卻掩不住廳內緊繃的空氣。
蘇禾素色粗布裙裾掃過門檻時,後排傳來細碎的嗤笑:"這農婦莫不是來認親的?"
她腳步未頓,目光掃過堂上首座——陸大人端坐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裏,靛青官服上金線繡的雲紋隨著呼吸起伏,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像在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蘇大娘子,請上座。"州府書吏虛引右手,指向主位下首的木凳。
那凳子比旁的矮了三寸,是特意給"民婦"設的。
蘇禾指尖觸到凳麵粗糙的木刺,耳邊又響起昨夜祠堂裏柳先生的話:"陸某最擅以勢壓人,你若先矮了半分,便再無翻身之機。"
她垂眸理了理衣袖,突然抬眼看向書吏:"昨日差役傳訊時說'議事',既為議事,當論事理不分尊卑。"話音未落,已拉著身後柳先生的胳膊,徑直在陸大人左下首的空位坐定。
那位置原是留給州府參事的,滿廳抽氣聲裏,陸大人的茶盞"當啷"磕在案上。
"蘇娘子好大的膽。"陸大人撫著胡須開口,聲線像浸了冰水,"今日召你來,是要問清田莊私開溝渠、擅改稅則之事——"
"大人急什麽?"蘇禾打斷他,袖中算盤珠微微發燙。
這算盤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說"持算者,量天量地量人心"。
她屈指彈了彈銅框,"民婦今日帶了位舊識,想請大人敘敘舊。"
柳先生顫巍巍起身,腰間藥囊隨著動作輕晃,混著陳年老賬冊的黴味散開來:"陸大人可還記得慶曆元年?
那年淮西澇災,大人任轉運司僉判,手批過三十石賑災糧的放糧令。"他展開泛黃的賬冊,指節叩在墨跡斑駁的"陸勉之"三個字上,"放糧那日,您說'米有蟲蛀,須曬三日',可等百姓再去領糧——"
"住口!"陸大人猛地站起來,官帽上的珠串亂晃,"你這老匹夫,當年不過是個抄賬的書辦!"
"是,當年小吏不敢言。"柳先生突然從懷中摸出半塊陶片,邊緣還粘著暗褐色的米漬,"可這是從您後宅地窖裏刨出來的,賑災糧在陶甕裏捂了三年,蟲蛀的不是米,是大人的良心!"
廳外突然起了穿堂風,吹得賬冊紙頁嘩嘩翻卷。
蘇禾看見陸大人脖頸處的青筋跳了跳,右手悄悄攥住椅把——那是他當年在州府議事時,被駁得說不出話的慣常動作。
"好個舊識敘舊。"側門忽被推開,周大娘裹著一身樟木香走了進來,發間的銀簪晃得人睜不開眼,"民婦是跑商的,就說點實在的。
去年春荒,陸家米行把糧價漲到五貫一石,蘇大娘子開了田莊的倉,按兩貫半一石糶糧;今夏澇災,陸家布行扣著商稅不繳,蘇大娘子帶著莊戶修了三條渠,保了十裏地的秋禾——"她拍著胸脯轉向陸大人,"大人說蘇娘子擅改稅則?
您倒說說,是田賦多收了,還是百姓少交了?"
堂下原本交頭接耳的士紳突然靜了。
蘇禾看見東頭布行的錢掌櫃捏著茶盞的手直抖——周大娘說的"扣商稅",他去年可沒少跟著陸大人分潤。
"數據在此。"林硯不知何時站到了堂中,懷裏抱著一卷竹簡書,墨香混著鬆煙味撲麵而來。
他展開卷軸,指節因用力泛白:"安豐田莊三年前田賦實征率七成,今歲九成;佃戶年均增收兩石半,莊上族學開了四個蒙館,識字率從兩成漲到五成——"他抬眼看向陸大人,"這些數字,都記在州府稅簿裏,大人若不信,盡可差人去查。"
"查什麽查!"陸大人突然掀翻茶盞,滾燙的茶水潑在繡金雲紋上,"你們......你們串通一氣!"
"陸大人且慢動怒。"
眾人轉頭望去,穿緋色官服的孫大人正掀簾進來,腰間禦史台的銀魚符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他甩了甩手中的信箋,聲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禦史台差本官來宣讀回函——經查,陸勉之任內多次篡改稅令,擅增田賦中飽私囊,更有私吞賑災糧款、勾結商戶壟斷市易等情,現即停職,押解汴京候審!"
兩個衙役衝上來時,陸大人的官靴在青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踉蹌著撞翻屏風,金漆碎片落了滿地,卻還梗著脖子喊:"蘇禾!
你以為扳倒我就贏了?
這江淮地麵......"
"帶下去。"孫大人揮了揮手,聲音裏沒半分溫度。
廳內一時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
蘇禾望著陸大人被押走的背影,喉間突然泛起苦澀——她原以為掀翻這塊壓在百姓頭上的石頭,就能鬆快些,可此刻看那些士紳縮著脖子不敢抬頭,看林硯還攥著那卷被汗水浸透的報告,突然明白:陸勉之不過是浮在水麵的爛木,水下的淤泥,才剛剛翻起。
"蘇大娘子。"孫大人走過來,語氣緩和了些,"禦史台要的是實證,你遞的那些賬冊......"
"該給的,民婦都給了。"蘇禾摸了摸腰間的算盤,銅珠被體溫焐得溫熱。
她抬頭看向窗外漸沉的夕陽,霞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臉上,"隻是這田賦不均、豪族盤剝的事,哪裏是扳倒一個陸勉之就能解決的?"
孫大人沒接話,隻衝她拱了拱手便轉身離去。
周大娘湊過來,攥著她的手直搓:"可算出了這口惡氣!
晚上去我船上吃螃蟹,我讓老張燉......"
"大娘且慢。"蘇禾打斷她,目光掃過堂中還未散去的人群,"今日的事,怕才剛開了個頭。"
暮色漫進議事廳時,蘇禾抱著那卷《安豐田莊治理報告》往家走。
路過祠堂時,見窗紙透出暖黃的光——是阿蕎在等她。
推開門,案幾上果然擺著塊烤得焦香的棗糕,還有一疊泛著墨香的紙頁。
她坐下翻開,最上麵一張寫著"安豐北鄉蟲災",字跡是林硯的小楷。
指尖撫過"蟲災"二字,蘇禾突然想起春播時,莊戶們蹲在田埂上愁眉不展的模樣。
算盤珠在掌心轉了兩圈,她提筆在紙角批注:"速查蟲種,備百部、藜蘆,明晨帶阿稷去北鄉。"
燭火劈啪一聲,將"北鄉"二字映得發亮。
窗外的桐樹沙沙作響,像極了秋禾抽穗時,風掠過田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