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卷著水汽,吹得人臉頰生疼。

探子踉蹌著從院牆外滾落,聲音嘶啞而急促,仿佛被野獸追趕:“莊主!趙小五……趙小五帶人往南邊水閘去了!”

話音未落,祠堂內的燭火猛地一跳。

蘇禾霍然起身,眼中最後一絲溫存被凜冽的寒芒取代。

她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清冷而果決,瞬間傳遍了整個院落:“傳我命令,護莊隊全體集合!一刻鍾內,帶上所有沙袋、鐵鍬,南渠口集合!”

下人們聞聲而動,腳步聲紛亂卻有序,整個蘇家莊園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開始運轉起來。

“林先生!”蘇禾的目光轉向一旁麵色凝重的林硯,“帶上《農要》副本,你即刻去東渠口!趙小五的目標是南閘,但東渠口是整條水係的命脈所在,他很可能會聲東擊西。你去那裏,等我消息!”

林硯重重點頭,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這片新開墾的良田,灌溉全賴這條水渠,水渠若毀,今年顆粒無收事小,莊子上百戶人家的生計都將斷絕。

他抱起那本厚重的《農要》,沒有多言,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蘇禾隨手抓過一件厚實的鬥篷披在身上,係帶的動作幹脆利落。

她站在祠堂門口,望著遠處黑暗中星星點點的火把正向南邊匯集,眼神淩厲如刀:“他們想毀我們的命脈,我就讓他們有來無回。今夜,這渠口就是為他們準備的羅網!”

林硯一路疾行,幾乎是跑著趕到了東渠口。

還未靠近,就聽到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和粗野的叫罵聲。

他心中一沉,悄然隱在一片灌木叢後,探頭望去。

月光下,果不其然!

趙小五那張橫肉叢生的臉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正親自指揮著七八個壯漢,用粗大的杠杆奮力撬動著泄洪閘門的木楔。

“他娘的,都給老子用力!撬開這玩意兒,讓蘇家那娘們的地都變成一片汪洋!”趙小五嘶吼著,唾沫橫飛。

林硯隻看了一眼,後背便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雖是文人,但跟著蘇禾整治田畝水利,對這些工造之事早已爛熟於心。

這東渠口的閘門,用的是前朝留下來的老式木楔連鎖結構,看似堅固,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種結構最怕的就是單點破壞,隻要一根關鍵的木楔被強行撬鬆,整個水閘的平衡就會被打破,巨大的水壓會在瞬間衝垮閘門,到時候別說分流泄洪,整條主水係都會在短時間內徹底崩塌!

這趙小五,看似粗鄙,下手卻如此陰狠毒辣!

他不敢怠慢,立刻縮回灌木叢,借著微弱的月光,飛快地翻動懷中的《農要》副本。

手指精準地停在了“水利篇·分段控流術”那一章。

書頁上,清晰地繪製著水流走向圖和各種閘門的剖麵構造。

“有了!”林硯的眼睛一亮。

書上所載,應對此類突發狀況,最佳之法並非強行封堵下遊,而是在上遊利用地形,進行預分流,先一步削弱主河道的水壓。

“必須立刻在上遊截流!”他心中做出判斷,這不僅能保住東渠口,更能將計就計,讓趙小五白費力氣。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陣沉穩而急促的腳步聲。

蘇禾親自帶著二十名最精銳的護莊隊趕到了!

每個人都肩扛沙袋,手持長兵,行動間悄無聲息,與趙小五那邊亂哄哄的烏合之眾形成了鮮明對比。

“情況如何?”蘇禾壓低聲音問,目光早已越過林硯,鎖定了前方那群正在破壞水閘的惡徒。

林硯迅速將自己的發現和《農要》上的對策說了一遍:“莊主,他們用的是老式木楔,硬堵下遊風險太大。我們必須在上遊設臨時水壩,將水流引入西側的備用荒渠!”

“好!”蘇禾當即立斷,她指著不遠處一處河道收窄的缺口,“聽我命令!張三、李四、王五,你們三人帶十個人,用最快的速度將沙袋堆到西側缺一,築起臨時攔水壩!記住,要堆疊得足夠高,足夠穩!”

“是!”三人領命,立刻帶著人手,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摸向上遊。

“另外兩人,爬上南邊堤岸最高處,給我盯緊趙小五的動向,他有任何異動,立刻發信號!”

安排妥當,蘇禾將手中的鬥篷甩給身邊的護衛,毫不猶豫地抄起一根丈長的竹竿,親自走向冰冷的河水。

“莊主,危險!”有人驚呼。

“閉嘴!”蘇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親自下去探一探,我怎知這閘門還能撐多久?我們沒有失敗的餘地!”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小腿,刺骨的寒意順著肌膚往上蔓延。

但蘇禾仿佛毫無所覺,她雙手緊握長竿,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下,憑借著竹竿傳回的細微震動和阻力,感知著水下閘門的損壞程度。

每一次觸碰,都讓她對敵人的破壞進度了然於胸。

她沉著冷靜的背影,在搖曳的火光和月色下,仿佛一尊守護神,讓所有看到這一幕的護莊隊員心中都充滿了力量。

與此同時,林硯則領著剩下的家丁,按照《農要》圖譜上的“階梯分流法”開始行動。

這是一種極為精巧的引流技術,並非簡單地挖開一個口子,而是通過挖掘深淺不一、寬窄各異的數條小溝渠,形成階梯狀的緩衝帶,將湍急的水流平緩地、逐級地引入備用溝渠。

“這裏挖深三尺,那裏寬兩尺!”林硯手持一根樹枝,在地上飛快地畫著,“用木板在這裏做一個斜坡,記住,角度要對!這樣才能最大限度減少水流對新渠岸的衝擊!”

在他的指揮下,幾名家丁幹得熱火朝天,一條精巧的引流係統正在夜色中迅速成型。

這比直接封堵主河道要高效百倍,也安全百倍。

“成了!”隨著最後一塊木板安放妥當,上遊被沙袋臨時攔截的水流開始順著新開的溝渠“嘩嘩”地流向西邊的荒地。

東渠口閘門前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下降,水流衝擊閘門的轟鳴聲也小了下去。

“先生高才!”一名家丁敬佩地看著林硯。

林硯抹了把額頭的汗,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他抬起頭,看向仍在賣力撬動閘門的趙小五等人,他轉身對身邊的人吩咐道:“去,把岸邊我們備用的燈籠全都點燃,一字排開,讓他們看個清楚!”

“是!”

片刻之後,東渠口北岸,一排數十盞燈籠驟然亮起,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火光跳躍,映照出蘇家莊護衛隊嚴陣以待的身影,以及那條正在成功分流的嶄新水渠。

這突如其來的光明,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趙小五的臉上。

“嗯?怎麽回事?”他手下的一個壯漢停下了動作,愕然地看著對岸。

趙小五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低頭一看,閘門前的水位不知何時已經下降了大半,原本狂暴的水流變得溫順起來。

他們撬了半天,撬了個寂寞!

“他娘的……上當了!”趙小五的腦子再笨,此刻也明白了過來。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那個站在水中,手持長杆,身形筆直的女人——蘇禾。

火光映著她清麗而冷漠的臉龐,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無盡的嘲諷和冰冷。

計劃的徹底失敗和被戲耍的羞辱感,讓趙小五的理智瞬間崩斷。

他扔掉手中的杠杆,指著蘇禾怒聲咆哮:“蘇禾!你個臭娘們!不過是個死了男人的寡婦,憑什麽跟我鬥!你以為你守得住這片地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河穀間回**,充滿了不甘和暴戾。

蘇禾緩緩從水中走上岸,接過下人遞來的鬥篷重新披上。

她看著對岸氣急敗壞的趙小五,聲音冰冷如水,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趙小五,我從來不是為了跟你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身後那些緊張而又崇敬地看著她的莊戶們,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與決絕:“我是為了這片土地,為了這土地上每一個想安安分分活下去的百姓!今晚之後,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誰敢動我們的田,誰想砸我們的碗,誰就是我們蘇家莊上下,不共戴天的敵人!”

“說得好!”

“誓死保衛家園!”

護莊隊員們被她的話語徹底點燃,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趙小五被這股氣勢嚇得連退兩步再留下來,隻會被這群紅了眼的泥腿子撕成碎片。

“好……好你個蘇禾!”他咬牙切齒,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你給老子等著!”

說罷,他不再戀戰,猛地一揮手,帶著他那群同樣驚慌失措的嘍囉,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岸邊的黑暗中,倉皇逃竄。

“莊主,追不追?”護衛隊長上前一步,請示道。

蘇禾的目光,冷冷地注視著趙小五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縣城的路。

她緩緩搖頭,聲音裏帶著一絲深思:“窮寇莫追。黑燈瞎火,小心有埋伏。”

她靜靜地站著,夜風吹動她的鬥篷,獵獵作響。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側頭對身旁的林硯輕聲說道,仿佛在問他,又仿佛在自語。

“他跑不遠的,在這地界,他已是喪家之犬。唯一能讓他覺得安全,又能讓他卷土重來的地方……”

蘇禾沒有把話說完,但她的眼神卻變得愈發深邃。

那座盤踞在縣城中心,如今雖已破敗,卻依舊陰森的宅院,悄然浮現在她的心頭。

今夜,隻是一個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