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後堂,燭火搖曳,將杜知秋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修長的指節一下下叩擊著桌麵上的手抄本,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那封匿名信和附上的比對表,猶如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他心頭。

“此事若屬實,趙小五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他喃喃自語,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

作為一州父母官,他見的醃臢事不少,但如此膽大包天,將一本足以影響萬民生計的農書篡改得麵目全非,甚至不惜刪減核心精要,這已經超出了文人相輕的範疇,近乎動搖國本的禍事!

趙家在江淮一帶勢力盤根錯節,背後更有京中貴人撐腰。

這“趙小五”,仗著家族蔭庇,行事向來囂張。

可這一次,他踢到的似乎不是鐵板,而是一座看不見底的山。

杜知秋的目光落在手抄本那清雋有力的字跡上,心中暗忖,這匿名之人行事如此周密,絕非等閑之輩。

他沒有立刻下令徹查,而是將信紙與比對表收好,鎖入暗格。

風暴將起,他選擇先靜觀其變。

果然,不過三日,一則消息如驚雷般在城中炸開。

德高望重的王夫子,竟要在城中最大的講堂——明經堂,舉辦一場“農書正本講壇”,廣邀本地士紳、宿儒、學子乃至田莊管事,共論新版《農桑輯要》之得失。

這消息一出,滿城嘩然。

趙家刊印的新書,正由官府背書,大肆推廣,王夫子此舉,無異於公開唱反調,將矛頭直指趙家和其背後的勢力。

一時間,城中暗流湧動,無數雙眼睛都盯住了明經堂。

有人佩服王夫子風骨,有人譏笑他不自量力,更多的人,則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想要一探究竟。

講壇當日,明經堂內座無虛席。

堂前高懸著兩塊巨大的木板,左邊貼著一頁頁手抄原稿,字跡古樸;右邊則是新印書籍的書頁,墨香猶新。

兩相對比,差異一目了然。

蘇禾一襲青衣,獨自坐在最後排最不起眼的角落裏,麵容平靜無波,仿佛眼前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與她無關。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些或好奇、或輕蔑、或凝重的麵孔,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吉時一到,須發皆白的王夫子走上講台,他先是朝眾人團團作揖,聲音洪亮:“諸位鄉鄰、同道,老朽今日邀各位前來,不為清談,隻為求真!《農桑輯要》乃前人畢生心血,關乎我江淮萬千農戶之生計,一字一句,皆重若千鈞!”

他沒有直接點名道姓,卻字字誅心。

隨即,他側過身,指向身後的木板,請上了一位皮膚黝黑、雙手布滿老繭的農人。

“這位是林硯,城東李家田莊最好的老把式。我們不談文章,隻談農事。林硯,你且告訴大家,這第一處改動,有何影響?”

林硯有些局促,但一開口,聲音卻沉穩有力:“回夫子,回各位老爺。原書上寫,育秧之土,需取塘中陳年淤泥,拌草木灰,曝曬三日。此法育出的秧苗,根壯莖粗,不易生病。可這新書上,隻說取肥田沃土即可。諸位,肥田沃土固然好,但土中蟲卵、病菌甚多,若不經曝曬處理,秧苗一下去,十之三四都要爛根!這哪裏是省事,這分明是害人!”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在場的不少士紳自家便有田產,一聽這話,臉色瞬間就變了。

王夫子麵色不變,又指向另一處:“林硯,此處呢?關於治蝗之法。”

林硯的臉色變得更加沉重:“原書記載,治蝗需用‘除蟲菊’之粉末,輔以煙熏火燎。這法子雖土,卻最是管用。可新書上,竟將‘除蟲菊’三字刪去,隻談煙熏。諸位有所不知,煙熏隻能驅趕,不能滅殺!蝗蟲飛到別家田裏,依舊是滔天大禍!刪此三字,等於斷了咱們的救命方子!”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關乎收成的關鍵。

林硯用最樸實的話語,揭示了那些看似微小的改動背後,隱藏著何等致命的後果。

堂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從最初的竊竊私語,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驚愕與憤怒。

“天殺的!這是要咱們顆粒無收啊!”

“我還當趙家做了件大好事,沒想到是包藏禍心!”

王夫子待堂中聲浪稍歇,猛地一拍講台,聲若洪鍾,雙目圓睜,怒火仿佛要噴薄而出:“篡改農時,已是重罪!而刪除前人經驗,更是斷絕我等後路!老朽讀了一輩子書,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將惠民之學,篡改成害民之術,此非修書,乃滅史!”

“滅史”二字,如重錘落下,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整個明經堂瞬間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怒吼。

就在這群情激奮之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正是陳家公子,他麵色蒼白,一身錦衣卻顯得有些狼狽。

他本是聽聞王夫子要“評點”新書,自恃口才,想來為自己和趙家辯解幾句,挽回些顏麵。

可他萬萬沒想到,等待他的竟是這樣一副場麵。

他一出現,所有的目光便如利劍般齊刷刷射向他。

他剛想開口,人群中便有人厲聲質問:“陳公子!你陳家世代書香,那本手抄原稿是你家傳之寶,我等皆知!你為何要將如此珍貴的孤本,交到那等奸佞小人手中,任其糟蹋?!”

這一問,比任何刀子都鋒利。

它直接戳中了陳公子的要害。

他是為了攀附趙家,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前程,才主動獻出了家傳之寶。

如今,這成了他洗刷不掉的汙點。

“我……我隻是想讓更多人看到此書……”他的辯解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看到?是看到這本被閹割的廢紙嗎?”又一個聲音響起,充滿了鄙夷。

陳公子被無數道憤怒、鄙夷、失望的目光包圍著,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悔恨,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髒。

他再也無法在此地待下去,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狼狽地低下頭,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堂中響起一片嗤笑。

講壇的**已過,王夫子穩住了場麵,再次重申了正本清源的決心。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之事將就此結束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王夫子高義!在下乃一介行商,路過此地,有幸得聞真言。如此惠及萬民之寶書,豈能蒙塵?”隻見一個穿著考究,氣度不凡的中年商賈排眾而出,對著王夫子深深一揖,“若夫子不棄,在下願出資,將這手抄原版,一字不改地翻印千冊,分發江淮各地!不求分文,隻願讓天下人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農書之主,誰又是那欺世盜名的鼠輩!”

此言一出,滿堂喝彩!這無疑是給趙家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王夫子眼中精光一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商賈,隨即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裏那個始終安靜的青衣身影上。

蘇禾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

講壇散了,人群帶著滿腔的激憤與期待離去。

王夫子走到蘇禾身邊,堂中隻剩下他們二人。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有著驚人魄力的女子,良久,才低聲說道:“你贏了第一步。”

蘇禾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容裏沒有半分驕矜,隻有一種深邃的平靜。

她輕聲道:“夫子,這隻是在池塘裏投下了一顆石子。”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這城牆,看到更遠的地方。

明經堂裏的聲浪,隻是一個開始。

那些離去的士紳、學子、商賈,他們會將今天看到和聽到的一切,如同種子一般,帶向四麵八方。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片廣袤的江淮大地上,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