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淒厲的“不好了”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祠堂前的沸騰喜氣。

方才還沉浸在通水狂喜中的村民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齊刷刷地轉頭,目光匯聚在氣喘如牛的張三牛和麵色驟然凝重的蘇禾身上。

蘇禾心中咯噔一下,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水源,是活命的根本,也是紛爭的源頭。

她沒有絲毫遲疑,清冷的聲音穿透人群的議論:“三牛,帶路!”

她一邊走,一邊冷靜地吩咐跟在身後的林硯:“林先生,請速去召集各裏裏長,讓他們立刻到祖渠口匯合。小禾,你留下安撫眾人,莫要生亂。”

安排妥當,蘇禾提著裙擺,腳步飛快地跟在張三牛身後,朝著上遊的祖渠口趕去。

越是靠近,喧囂嘈雜之聲便越是刺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躁和憤怒的氣息,仿佛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當她趕到現場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猛地一縮。

祖渠口,這個剛剛為整個安豐鄉帶來希望的源頭,此刻卻成了劍拔弩張的戰場。

上百名村民被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撥,將新開的渠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們手裏沒有刀劍,但緊握的鋤頭、鐵鍬和扁擔,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憑什麽你們張家村的先放水!我們的地都快裂成龜殼了,再沒水,今年的收成全完蛋!”一個李家村的漢子紅著眼珠子,唾沫橫飛地吼道。

“放屁!我們張家村的地勢最高,水不先經過我們這,難道還能飛到你們那去?你們的地再旱,能有我們的旱?”張家村那邊立刻有人揮舞著鐵鍬頂了回去,兩人的胸膛幾乎要撞在一起。

推搡,咒罵,此起彼伏。

渾濁的泥水被踩得四處飛濺,濺在人們憤怒扭曲的臉上。

他們都是鄉裏鄉親,昨日還一同為通水而歡呼,今日卻為了誰先用這救命之水而反目成仇。

蘇禾的到來,像一塊巨石投入沸水之中。

人群靜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怨氣所取代。

“大娘子來了!”

“大娘子,您給評評理!這水是我們大家夥一起開的,不能讓他們張家村獨占了!”

“蘇大娘子,凡事得有個先來後到,我們地勢高,理應先灌!”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蘇禾,有期盼,有質疑,更有被幹旱逼到絕境的瘋狂。

這道目光,比昨日吳大虎的刀鋒更加沉重,更加考驗人心。

蘇禾站在人群中央,嬌小的身軀卻散發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沒有偏袒任何一方,隻是冷冷地掃視著全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都想今天就打出個你死我活,然後讓這剛通的渠水,染上咱們安豐鄉自己的血嗎?”

她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那些原本激動得快要動手的村民,握著農具的手微微一顫,眼中的戾氣消退了幾分。

是啊,殺了人,水就能到自己田裏嗎?

正在此時,林硯帶著幾位裏長氣喘籲籲地趕到了。

看到這混亂的場麵,幾位裏長也是頭疼不已,卻又束手無策。

蘇禾沒有理會他們,而是轉身看向林硯,眼神中帶著詢問。

林硯心領神會,從懷中取出一本略顯陳舊的書冊,翻到其中一頁,遞到蘇禾麵前。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語速飛快說道:“大娘子,我方才翻閱《齊民要術》,其中有載,前朝為解水利之爭,曾設‘輪灌令’。其法乃是設牌定序,依刻度放水,非人力可亂。若能效仿古法,將每日輪灌的村落、田畝、時辰公之於眾,再由各村推舉德高望重者一同監督,或可平息此番紛爭。”

蘇...禾的眼睛瞬間亮了。

輪灌令!

好一個輪灌令!

這正是她需要的,一個公平、公正、且有據可依的製度!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麵向眾人,聲音鏗鏘有力:“各位鄉親,靜一靜!”

待到場麵徹底安靜下來,她高聲道:“水是大家的,田也是各家的。爭吵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所有人的田都錯過最佳的灌溉時機!從今日起,我安豐鄉效仿古製,行‘輪灌令’!”

她目光掃過幾位裏長,沉聲道:“請各位裏長即刻返回村中,統計各戶田畝位置。我們以祖渠口為基準,按地形由高到低,劃分用水的優先級!地勢最高的,最先灌溉,依次順流而下!公平合理,誰也沒有話說!”

“今日之內,我會在族學門口張貼出詳細的‘輪灌日程表’!誰家、何時、能放水多久,都用階梯水位標記寫得清清楚楚!若有異議,可以當著全鄉人的麵,拿著地契來核對!”

這番話擲地有聲,條理清晰,瞬間給這群被幹旱和紛爭逼紅了眼的村民指出了一條明路。

按地勢高低輪灌,這是誰也辯駁不了的道理。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下來。

當天下午,一張巨大的紅榜就貼在了族學門口的牆上。

蘇禾親手書寫的“安豐鄉輪灌日程表”字跡雋秀而有力,上麵詳細地列出了未來十天內,每一個村、每一片區域的灌溉時間,精確到了時辰。

小禾更是心靈手巧,按照蘇禾的吩咐,用竹片製作了上百枚“水牌簽”。

每一枚簽上都刻著對應的戶主姓名和放水時辰。

蘇禾當眾宣布:“每日清晨,各戶憑水牌簽到渠口,由監督義工核驗後方可取水,過時不候,名額自動順延給下一戶!如此,既公平,又高效!”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徹底鎮住了所有人。

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心有不甘的村民,看著那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的日程表和那一排排刻著自己名字的水牌簽,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自覺排隊,憑簽取水,竟成了安豐鄉一道前所未有的新風景。

然而,安豐鄉的平靜之下,暗流仍在湧動。

吳大虎雖被押送縣衙,但他多年來豢養的心腹爪牙卻像陰溝裏的老鼠,悄悄地在人群中散播著毒素。

“什麽輪灌令,都是騙人的!我可是聽說了,蘇家自己藏著一張真正的水圖,那日程表是假的!到了晚上,他們就會偷偷給自己親信的田裏放水!”

“就是,你看那日程表上,排在前麵的不都是跟蘇家走得近的嗎?我們這些老實人,就得排到最後,眼睜睜看著禾苗渴死!”

流言如瘟疫般擴散,速度比渠水流得還快。

一些本就心存疑慮的村民,再次動搖起來。

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眼看就要被這無形的黑手再次撕裂。

張三牛聽到這些汙言穢語,氣得臉紅脖子粗。

他親眼見證了蘇禾如何為了這渠水殫精竭慮,如何為了平息紛爭而絞盡腦汁。

他猛地衝到正在發放水牌簽的小禾身邊,一把奪過裝滿竹簽的籃子,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衝到村口最顯眼的公告欄下。

“砰!”他將整個籃子狠狠地釘在木板上,竹簽散落一地。

他指著那些竹簽,對著圍觀的人群怒吼道:“都給我睜大狗眼看清楚!這就是蘇大娘子定下的規矩!誰家什麽時候放水,白紙黑字,竹簽為證!誰要是再敢在背後嚼舌根,說蘇家私藏水圖,有本事就站出來,跟這牌子、這榜文辯上一辯!我張三牛第一個不饒他!”

他那滿腔的義憤和震天的怒吼,鎮住了所有心懷鬼胎之人。

陽光下,那張紅色的日程表和散落的竹簽,成了安豐鄉新秩序最堅實的證明。

風波暫時平息,清澈的渠水按照日程表的規劃,安靜而有序地流淌進一片片幹涸的土地,滋潤著龜裂的泥土和枯黃的禾苗,也滋潤著此地備受煎熬的人心。

蘇禾站在渠邊,望著這來之不易的潺潺流水,心中卻沒有半分鬆懈。

她知道,安豐鄉的這場自救,從開渠引水到定立規矩,動靜已經鬧得太大了。

這清澈的渠水,終將順著地勢,流出安豐鄉的界限。

它所承載的,不僅僅是鄉民的希望,更是這片土地獲得新生的消息。

這消息,也必將隨波逐流,傳到更遠的地方,落入那些更高、更遠、更具權勢的耳朵裏。

這雙耳朵的主人,將會帶來嘉獎,還是新的風暴?

蘇禾不知道。

她隻知道,安豐鄉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不再隻由他們自己說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