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個青川鄉籠罩在一片深沉的靜謐之中。
然而,蘇氏族學之內,卻是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數十盞油燈將祠堂大廳照得亮如白晝,也映照出在座每一位鄉老臉上凝重而複雜的神情。
壓抑的沉默中,族學的老夫子王敬先,輕咳一聲,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
他環視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了上首那位身姿沉靜的女子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與敬佩。
“諸位鄉鄰,鄉老,”王夫子聲音洪亮,打破了沉寂,“今歲大旱,天降酷劫,我青川鄉能免於流離失所,能引來這救命的活水,皆賴蘇大娘子運籌帷幄,力挽狂瀾之功!”
此言一出,堂下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眾人看向蘇禾的目光,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感激。
這場大旱,他們親身經曆,那種眼看田地龜裂,禾苗枯死的絕望,至今想來仍心有餘悸。
是蘇禾,這個被他們一度視為不祥的寡婦,卻以一己之力,勘地脈,尋水源,籌人力,頂住了所有壓力,硬生生為青川鄉鑿出了一條生路。
王夫子抬手虛按,待眾人聲音漸息,他繼續道:“老夫以為,此等功績,當勒石為記,以傳後世!水渠無名,便如赤子無姓。老夫提議,此渠便以蘇大娘子閨名‘春禾’二字命名,稱之為‘春禾渠’,如何?一來彰其功,二來紀其德,讓青川鄉子子孫孫,都知曉是誰為他們帶來了這活水甘霖!”
“好!”一位性急的鄉老當即撫掌讚歎,“‘春禾渠’,好名字!飲水思源,理當如此!”
一時間,堂內氣氛熱烈起來,絕大多數人都認為這個提議合情合理。
蘇禾活人無數,以她的名字命名水渠,是天經地義的榮耀。
然而,就在這片讚同聲中,一個清朗卻堅定的聲音響了起來。
“夫子,晚生有不同之見。”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竟是林硯。
他從角落裏站起身,對著王夫子和眾位鄉老深深一揖,神色平靜而肅然。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帶著幾分不解,幾分審視。
王夫子眉頭微蹙:“林家小子,你有何話說?”
林硯不卑不亢,緩緩道:“夫子美意,晚生心領。然,渠名雖小,卻關乎一鄉之百年傳承。水渠乃是全鄉百姓胼手胝足,流血流汗方才建成,是眾人心血之所聚。若僅以一人之名冠之,誠然是彰顯了蘇大娘子的功績,但長此以往,恐成個人崇拜,反而失了‘眾誌成城,共渡難關’的初衷。後人隻知有蘇大娘子,卻忘了那些在烈日下揮汗如雨的父老鄉親。”
他的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一塊石頭投入了滾熱的油鍋,讓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
一些原本還在附和的鄉老,此刻都露出了沉思之色。
林硯的話,有道理。
他們感激蘇禾,但這條渠,他們自己也出了大力,自家子侄更是累得脫了幾層皮。
坐在人群中的裏正張三牛,這個憨直的漢子,更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肩上被扁擔磨出的老繭,眼神複雜。
角落裏,一位須發半白,麵容精瘦的錢氏鄉老,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
他從頭到尾都未曾附和,此刻見有人出頭,他就不信,這蘇家寡婦當真能一步登天,將整個青川鄉的功勞都攬於一身。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蘇禾身上。
這成了一場無形的考驗。
若是她欣然接受,固然能享一時之榮光,卻會如林硯所言,將自己置於全鄉百姓的對立麵,埋下隱患。
若是她拒絕,又該如何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而不至於駁了王夫子的麵子?
蘇禾緩緩站起身,清冷的目光掃過全場,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她先是對著王夫子盈盈一拜,輕聲道:“夫子厚愛,蘇禾感激不盡。”
隨後,她轉向眾人,聲音清越而誠懇:“林硯說得對。此渠能成,非我一人之功,而是青川鄉上下數百戶人家,數千口父老鄉親齊心協力的結果。是張裏正帶著鄉親們不眠不休的辛勞,是王夫子與諸位鄉老奔走協調的功勞,更是每一位為這條渠出過一份力的鄉親們的功勞。蘇禾不過是恰逢其會,提出了一個想法罷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我願為百姓謀利,不願為自己立碑。一座以我個人名字命名的石碑,對我而言,重如泰山。它時刻提醒著我辜負了多少人的付出,這非我所願。”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謙遜地將功勞分給了所有人,又表明了自己高潔的誌向。
原本還有些嘀咕的鄉老,此刻臉上都露出了愧色和敬佩。
王夫子捋著胡須,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他知道,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女子。
她不僅有經天緯地之才,更有洞察人心的胸襟與智慧。
隻聽蘇禾繼續說道:“不過,水渠不可無名。既然此渠乃是為我青川鄉賀喜而來,慶賀我們戰勝了天災大旱,也寄托了我們對來年五穀豐登的期盼。不如,就叫‘慶禾渠’,如何?”
“慶禾渠?”王夫子喃喃念道,隨即眼睛一亮,“慶賀豐收,萬家歡慶!好!好一個‘慶禾渠’!”
“慶禾渠……”堂下眾人也跟著念叨起來,越念越覺得這個名字好。
它既帶了一個“禾”字,巧妙地暗含了對蘇禾功績的紀念,又將寓意擴大到了全鄉的福祉之上。
這一下,所有人都滿意了,所有人的功勞和期盼,都包含在了這兩個字裏。
“好!就叫慶禾禾渠!”張三牛第一個大聲吼道,聲若洪鍾。
“慶禾渠好!”
“慶賀豐收,就叫慶禾渠!”
讚歎聲此起彼伏,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毫無芥蒂的認同。
那位錢氏鄉老陰沉著臉,想要反駁,卻發現這個名字光明正大,寓意吉祥,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訐的借口,隻能將一口悶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蘇禾看著群情激昂的眾人,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趁熱打鐵道:“既已定名,當立碑為記。晚輩不才,願主動請纓,負責撰寫一篇《慶禾渠記》,將此渠修建的始末緣由,以及眾鄉親的功績一一記錄在冊。待初稿寫成,再請王夫子斧正潤色,然後請石匠刻石立碑,置於渠首,如何?”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王夫子:“如此,既能讓後世子孫知曉此渠來之不易,更能讓他們明白,何為真正的‘為民謀利’,何為‘眾誌成城’。”
“好!”王夫子一拍大腿,激動得滿麵紅光,“此事便這麽定了!蘇大娘子親自撰文,老夫為你潤筆!這必將是我青川鄉一段流傳千古的佳話!”
將敘事的權力牢牢抓在手中,又給足了王夫子這位鄉中宿儒麵子,蘇禾這一手,徹底將人心收攏。
議事結束,眾人紛紛散去,臉上都帶著滿足和對未來的憧憬。
蘇禾與林硯並肩走出族學,夜風帶著水汽拂麵而來,清爽宜人。
“今夜,多謝你。”蘇禾輕聲道。
她知道,若非林硯恰到好處地提出異議,為她鋪好了台階,她要化解這個局麵,還需多費一番口舌。
林硯搖了搖頭,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我隻是說了實話。而且”他看著蘇禾,眼中是純粹的信任,“不過,你要小心錢氏那位鄉老。”
蘇禾的目光望向遠處錢家大宅的方向,那裏一片漆黑,仿佛一頭蟄伏的凶獸。
她淡淡道:“我知道。今日在祠堂,我讓他顏麵掃地,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一場明麵上的風波看似平息,但暗地裏的洶湧才剛剛開始。
蘇禾轉身,找到了正準備回家的張三牛,遞給他一張剛剛寫好的紙條。
“三牛叔,”她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刻碑的石料,我已經讓人備好,就放在渠首的工棚裏。這篇碑文,你連夜交給石匠,讓他務必在天亮前刻好。此事,萬萬不可出任何差錯。”
張三牛接過紙條,看著蘇禾嚴肅的神情,重重地點了點頭:“大娘子放心!俺就是不睡覺,也盯著他刻完!保準誤不了事!”
蘇禾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深沉的夜幕。
她知道,從“春禾渠”到“慶禾渠”,看似隻是一詞之差,卻是一場人心與權力的博弈。
她贏了這一局,但對手絕不會就此收手。
從族學到渠首,這段路並不長,但在今夜,卻可能充滿未知的變數。
那塊承載著全鄉希望的石碑,能否安然度過這個夜晚,在明晨的朝陽下,順利豎起?
蘇禾收回目光,心中一片清明。
無論前路有多少鬼魅伎倆,她都接著。
這片土地,她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