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赤日懸空,蘇家大院內卻是一片喧囂鼎沸,人聲、笑聲、酒杯碰撞聲匯成一股熱浪,衝散了初秋的涼意。
紅漆廊柱上掛滿了喜慶的燈籠,院中擺開數十張流水席,來自四裏八鄉的親朋、鄉鄰,以及那些剛剛放下工具、洗去泥塵的渠工們,個個麵色紅潤,笑逐顏開。
今日的蘇家,是整個江淮南岸的中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正酣。
就在此時,原本還在席間與幾位族老談笑風生的蘇家少年郎,小禾,突然一躍跳上了院中臨時搭起的高台。
他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喊道:“諸位鄉親父老,兄弟叔伯,且靜一靜!聽我一言!”
喧鬧的庭院瞬間安靜下來,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半大少年身上。
小禾挺直了腰板,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激動與自豪,聲音清亮地傳遍每個角落:“今日設宴,乃是我蘇家雙喜臨門!第一喜,仰賴林先生神機妙算,我等合力奮戰,那條能活我萬千鄉親性命的禾渠,已於昨日功成!”
“好!”人群中,一個黝黑的漢子猛地站起,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高聲喝彩。
“轟”的一聲,整個院子炸開了鍋!
無數人跟著起身,舉杯遙敬,歡呼聲如山崩海嘯,經久不息。
這是發自肺腑的喜悅,是劫後餘生的狂歡。
待掌聲稍歇,小禾雙手虛按,臉上笑意更濃:“這第二喜嘛,比第一喜更要緊!今日,不單是慶功宴,更是見證良緣之宴!我們敬愛的林先生,將在此向我蘇家的頂梁柱,我的姑祖母——蘇禾,求娶為婦!”
話音剛落,全場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比方才激烈十倍的喝彩與口哨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從高台上的小禾,轉向了主桌的方向。
那裏,一身素色長袍的林硯,已然起身。
他沒有穿什麽錦衣華服,依舊是那身樸素到近乎寒酸的布袍,卻掩不住他挺拔如鬆的身姿和淵渟嶽峙的氣度。
他手中沒有價值連城的聘禮,隻托著一枚小小的、用不知名木料打磨而成的戒指。
那木戒色澤溫潤,隱隱有暗紋流轉,樸實無華,卻仿佛沉澱了歲月的靜好。
在數百道或驚訝、或祝福、或好奇的目光組成的洪流中,林硯神色沉靜,一步步穿過人群,走向座位上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
他的步伐不快,卻異常堅定,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跳上。
周遭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天地間隻剩下他和他眼中的那個人。
蘇禾靜靜地坐在那裏,她今日同樣未施粉黛,一身尋常的青衣,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與風華。
她看著那個向自己走來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星海,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漾開一抹動人心魄的弧度。
終於,林硯在她麵前站定。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個以一己之力擘畫禾渠、挽救萬民的男人,沒有絲毫猶豫,緩緩單膝跪地。
這個動作,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何況是林硯這等頂天立地的奇男子!
他仰頭望著蘇禾,目光虔誠而炙熱,鄭重地將那枚木戒遞了上去,聲音低沉卻清晰地響徹全場:“蘇禾,我林硯一生所學,皆為經世濟民。昔日我以為此道孤寂,唯有獨行。直至遇你,方知天下之大,若無一人並肩,縱使功蓋千秋,亦是索然無味。”
他頓了頓,眼中深情滿溢:“此戒以‘同心木’所製,遇水則沉,遇火不焚。我以此為聘,不求富貴榮華,不求權傾朝野。此生所求,唯與君共耕天下,至死不離。你,可願應我?”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無的承諾,隻有最樸實、最真摯的誓言。
蘇禾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層水霧迅速氤氳開來。
她見過無數大風大浪,處置過無數棘手族務,從未有過半分軟弱。
可此刻,聽著這番話,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她隻覺得心中那座堅守多年的冰山,正在轟然消融。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卻穩穩地從他掌心取過那枚木戒,戴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尺寸不大不小,剛剛好,仿佛生來就該屬於那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穩住心緒,一字一句地反問,聲音裏帶著一絲無人察覺的輕顫:“你可知,我早已等這一天?”
林硯笑了,如冬雪初融,春風拂麵。
“轟——”
人群中,渠工頭領張三牛猛地一揮手,早已準備好的渠工們立刻點燃了長長的鞭炮!
“劈裏啪啦”的炸響聲衝天而起,將喜悅的氣氛推向了最**!
無數人拍著桌子,跺著腳,用最原始的方式慶賀著這對天作之合的璧人。
“吉日!快定吉日!”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一直侍立在旁的徐少卿,這位曾經的賬房先生、如今蘇家的大管事,立刻笑著上前一步,朗聲道:“早已算過!秋分之日,乃五穀豐登、陰陽平衡之日,寓意家宅興旺、團圓美滿,最宜婚嫁!屆時,我蘇家將大開三日流水席,與諸君同慶!”
“好!秋分好!”
“恭喜蘇大娘子!恭喜林先生!”
歡呼聲、恭賀聲此起彼伏,一張張淳樸的笑臉,一聲聲真摯的祝福,將整個蘇家大院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蘇禾執著林硯的手,緩緩站起,並肩接受著所有人的祝福。
她覺得,這一刻的幸福,足以抵擋世間任何風雨。
然而,風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就在這歡慶的頂點,一名滿身風塵、仆仆而來的外地商販,神色慌張地衝破人群,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聲嘶力竭地大喊:“蘇大娘子!蘇大娘子!不好了!”
鼎沸的聲浪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望向這個不速之客。
那商販撲到近前,上氣不接下氣地急聲道:“小人常年往返京城與江淮販貨,剛從京裏回來,聽得一個天大的消息!朝廷……朝廷下旨,要、要重新清查江淮一帶的田籍!”
“什麽?”人群中立刻有人驚呼出聲。
商販顧不得喘勻氣,繼續道:“聽說……聽說聖上對江淮豪族私吞田畝、隱匿人口之事龍顏大怒,要派欽差下來徹查!消息靈通的幾家大戶,已經開始動作了!這明著是清查,暗地裏,恐怕有無數豪族要借著這個由頭,上下其手,大肆兼並土地啊!咱們……咱們這些靠土地活命的人,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嗡”的一聲,整個院子瞬間炸開了。
剛才還滿是喜悅的臉龐,此刻都布滿了驚恐與不安。
清查田籍,對於他們這些剛剛通過禾渠分到田地、或是指望蘇家活命的佃戶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這意味著他們剛剛到手的希望,隨時可能被那些通天的豪族用合法的名義,無情地碾碎!
前一刻還暖意融融的氣氛,瞬間冷如冰窖。
蘇禾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那抹幸福的紅暈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溫潤的木戒,那曾是她對未來所有美好生活的期盼。
而現在,它卻像一道沉重的枷鎖,提醒著她肩上那份無可推卸的責任。
她緩緩收緊手指,緊緊握住那枚木戒,力道之大,讓指節都有些發白。
再抬起頭時,她眼中的柔情與激動已經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冷靜與銳利。
她望向身側的林硯,恰好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便已是千軍萬馬。
蘇禾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仿佛是對林硯說,也是對自己說:
“這一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