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後的日頭墜得早,蘇禾剛把最後一筐新曬的野菊幹碼進倉,就見王掌櫃的夥計跌跌撞撞衝進院子,懷裏的信箋被汗浸得發皺:"蘇大娘子!

我家東家讓小的連夜趕回來——前日發往廬州的車隊,出了安豐鄉三裏就被截下了!"

蘇禾的手在筐沿頓了頓。

她接過信,王掌櫃的字跡洇著墨點,分明是急得連硯台都沒研勻:"鄭趙兩家聯合控了三條道,關卡上掛著'聯營許可',說蘇家的貨沒交'入道銀',不讓過。"

院角的皂角樹沙沙響,蘇禾望著簷下串著的紅辣椒,想起前日汴梁米行的大東家摸著米袋說"要每月兩千石"時的熱乎勁。

現在這熱乎勁還沒焐透,商道就被人掐了脖子。

她捏著信箋的指節發白,轉頭對蹲在門檻上剝毛豆的蘇蕎道:"去喊阿硯回來,再請老秦叔來。"

林硯是踩著最後一縷天光進的門。

他青布衫上沾著草屑,顯然剛從田裏幫著收晚稻回來,見蘇禾臉色沉得像要落雨,把手裏的算盤往桌上一擱:"鄭家動手了?"

"不止鄭家。"蘇禾把信推過去,"王掌櫃說州裏趙家也摻了一腳。

三條道都是官私合營的,豪族修的路,州府給的收稅權。"她抽出張皺巴巴的地圖,用炭筆圈出三條線,"他們遞了聯營申請,要把咱們排出去。"

老秦是聞著灶上的薑茶味來的。

他往八仙凳上一坐,茶盞碰得木桌咚咚響:"官私合營是幌子,實則是豪族圈地收錢。

我在鄉約任上二十年,早看出門道——說是修路便民,實則每車貨抽三成利,比稅還狠。"

蘇禾指尖抵著眉心,這幾日在糧市上剛壓下的火又竄起來。

她想起阿爹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別讓田契落進豪族手裏",可現在商道比田契更狠——沒了路,米再香、菊再幹,也隻能爛在安豐鄉的泥裏。

"我去探探關卡。"她突然開口,"明日裝成送樣的,看他們怎麽個收法。"

林硯放下算盤,指節叩了叩桌麵:"我跟你去。"

"我也去!"蘇蕎把毛豆筐一推,"我幫阿姐拎籃子,他們總不能攔小丫頭。"

蘇禾揉了揉妹妹的發頂,沒應。

第二日天沒亮,她裹著靛青粗布衫,竹籃裏裝著新曬的野菊幹,林硯挑著擔糙米跟在後麵。

兩人走到東頭關卡時,日頭剛爬上樹梢,紅漆木牌上"官商聯營,違者必究"八個字刺得人眼疼。

守關的是鄭府的護院阿三,從前跟著鄭少衡收租時,沒少踢蘇家的門。

他叼著草莖斜倚在石墩上,見蘇禾過來,把草莖一吐:"蘇大娘子?

這是要送貨?"

"給州城藥行送點樣。"蘇禾把籃子遞過去,"阿三哥行行好,讓我過了這關,回頭送你兩斤新醃的蘿卜幹。"

阿三沒接籃子,反而掀開她的布簾,用木棍撥了撥菊幹:"樣?

我看是要探路吧?"他掏出塊木牌晃了晃,"聯營許可在州衙備了案,沒交入道銀的貨,一概截下。"

"入道銀多少?"林硯問。

"不多。"阿三咧嘴笑,"米一石五十文,菊幹一斤二十文——比從前翻三倍。"他湊近蘇禾,壓低聲音,"不過蘇大娘子要是願把糧行賣給鄭家,這錢嘛...說不定能免。"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昨日在西頭關卡,趙家的管事也說了類似的話,連漲價的數目都分毫不差。

原來不是聯營,是合謀——要把她逼到要麽交錢、要麽賣產的絕路上。

"謝阿三哥提醒。"她彎腰撿起滾落在地的菊幹,"我這窮家小戶的,可沒銀子交。"

回去的路上,林硯的扁擔壓得咯吱響。

他望著腳邊被踩碎的菊瓣,突然道:"我翻了州誌。

慶曆元年以前,安豐到廬州還有條赤鬆道,是前朝驛站的舊路。"

"赤鬆道?"蘇禾腳步一頓,"我阿爹提過,說那道在山裏繞,早被荊棘埋了。"

"但舊檔裏寫著,官道歸朝廷,私人不得占。"林硯從懷裏掏出一卷泛黃的紙,"我在縣學藏書閣翻了三夜,找著了這條。"

蘇禾借著路邊的日光看那紙,果然有前宋工部的批文,朱紅大印雖褪了色,"赤鬆驛道,永為官路"八個字卻清晰如昨。

她捏著紙的手發顫,像抓住了根救命繩:"能走嗎?"

"得清路。"林硯指了指山的方向,"我昨日去看了,雖長了半人高的荊棘,可路基還在。

要是能把碎石清了,填填坑,馬車能過。"

蘇禾望著遠處的青山,山風卷著鬆濤聲灌進耳朵。

她想起小時候跟阿爹去山裏挖藥,阿爹說"山不轉路轉",現在倒真應了這話。

"今晚就喊人。"她轉身往回走,"阿蕎去喊村裏的壯勞力,給現錢;老秦叔幫忙寫申報,遞到州府——重開官道,他們總不能攔。"

三日後的清晨,赤鬆道的山霧還沒散,蘇禾就帶著二十個扛著鋤頭的莊戶上了山。

林硯舉著舊檔在前麵帶路,遇著碗口粗的荊棘,他便抄起斧子砍;蘇禾跟在後麵,見著坑窪就拿樹枝做標記,回頭讓人填碎石。

日頭升到頭頂時,山風突然卷來馬蹄聲——鄭少衡騎著黑馬衝過來,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蘇禾!"他勒住馬,馬前蹄揚起的土濺了蘇禾一身,"這是老子的山!

誰準你清路?"

老秦從樹後轉出來,手裏舉著州府剛批的文書:"鄭公子,這是赤鬆道,朝廷舊設的官道。"他抖了抖文書,"州府回了話,重開官道是便民,該支持。"

鄭少衡的臉漲得通紅,他盯著老秦手裏的文書,又看向蘇禾身後的莊戶——個個舉著鋤頭,眼裏燃著火。

他突然甩了個馬鞭,抽在路邊的鬆樹上:"就算通了路,你能運幾車貨?

老子有的是辦法——"

"鄭公子。"蘇禾擦了擦臉上的土,聲音像山澗裏的石頭,"商路不止三條。"她指了指剛清出的路基,"隻要路通了,貨就能走。"

十日之後,赤鬆道上響起了駝鈴聲。

蘇禾站在道口,看著第一車新米被裝上馬車,趕車的老張頭衝她咧嘴笑:"蘇大娘子,這道比那三條順溜多了!"

鄭少衡的馬隊是在午後到的。

他望著正在裝貨的馬車,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揮著馬鞭就要衝過去,卻被老秦帶著鄉丁攔住:"鄭公子,官道上動粗,怕是要吃官司。"

圍觀的莊戶們哄笑起來。

蘇禾摸了摸懷裏的商路圖,新標上的赤鬆道像根銀針,刺破了鄭趙兩家織的網。

山風掀起她的圍裙,露出裏麵別著的銅鑰匙——那是王掌櫃昨日送來的,說汴梁米行的車隊已經等在廬州城外了。

"阿姐!"蘇稷從山路上跑下來,手裏舉著個布包,"王掌櫃的信!

說咱們的米剛到廬州,就被搶光了!"

蘇禾接過信,信裏飄著若有若無的米香。

她望著山道上漸漸遠去的車隊,聽著駝鈴叮咚,像在敲著新的算盤珠。

赤鬆道的成功,讓蘇家的米和菊幹終於能走出安豐鄉,可她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剛開始——汴河的漕運碼頭上,還堆著更沉的貨,等著更狠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