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捏著信封的手頓了頓,晨霧沾在粗布袖口上,洇出片淺灰。
她回頭望向東廂房,窗紙後影影綽綽有個走動的身影——蘇蕎向來起得早,可今兒個天還沒大亮,繡坊裏就聽見她房裏有翻竹簡的響動。
"小娘子。"劉嬸推開賬房門,見蘇蕎正往發間插木簪,案頭擺著昨晚沒看完的《染練考》,墨跡未幹的批注裏夾著半片靛藍布。
她把信封遞過去,"門外來了這東西,封口壓著咱們新染的月白。"
蘇蕎接過來的指尖一滯。
月白是前兒剛試染的色號,染缸還沒完全穩定,連繡娘都隻發了兩匹試樣。
她捏著封口輕輕一挑,信紙上歪歪扭扭幾個字:"繡線不淨,禍將至。"墨跡帶著潮氣,像是連夜寫的。
"有人在敲邊鼓。"蘇蕎把信紙按在案上,目光掃過窗台上晾著的染布——前兩日她故意放話要做"雙麵秘繡",說這手藝得用特殊染料養線,線得在染缸裏泡足七日,連染坊的老匠頭都未必能摸清門道。
消息一傳出去,鎮上來了七八個染匠應聘,其中有個穿青布短打、自稱姓張的,問起染線流程時眼神總往染線房後窗飄。
"去把紅姑喊來。"蘇蕎摸出個銅鈴搖了搖,清脆的響聲驚得梁上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紅姑掀簾進來時,鬢角還沾著靛藍染料,她昨晚守了半宿染缸:"小娘子?"
"把張染匠的工牌給我。"蘇蕎翻開賬冊,指了指第三頁的記錄,"他說自己在江寧染坊做過三年,可前日調蓼藍汁,他非說要加兩把石灰。
你記不記得,上月陳老染師教咱們,蓼藍發酵得用草木灰?"
紅姑湊近看賬冊,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張染匠每日的操作:辰時調水,巳時下蓼藍,未時加的是石灰不是草木灰。
她倒抽口涼氣:"這哪是江寧來的?
江寧染坊的規矩我熟,蓼藍汁最忌石灰,會壞了顏色的透度。"
"所以他是來探底的。"蘇蕎把工牌塞進紅姑手裏,"明兒起,你裝作不留心,把染線房的鑰匙擱在案頭。
另外——"她壓低聲音,"讓王二柱去庫房,挑兩批絲線:一批按老法子染,一批摻點明礬。
明礬能讓顏色發澀,真懂行的一摸就知道不對。"
紅姑眼睛亮起來:"您是要試他能不能辨出異常?"
"他要是能辨出來,說明背後主是懂行;要是辨不出來..."蘇蕎指尖敲了敲案上的信紙,"那這局就更好破了。"
三日後的夜,染線房的油燈忽明忽暗。
蘇蕎裹著青布鬥篷蹲在窗根下,聽見裏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紅姑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張叔,您怎麽還沒走?"
"我...我想起今兒染的絲線好像沒攪勻。"張染匠的聲音發顫,"我再看看。"
蘇蕎對身後的兩個壯實丫頭使了個眼色。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張染匠正踮著腳往瓦罐裏塞東西,腳邊倒著個裝明礬絲線的木桶,染好的線散了一地。
"張叔這是在做什麽?"蘇蕎的聲音像浸了冷水,她撿起地上的絲線,指尖撚了撚——澀得刺手,正是摻了明礬的那批。
張染匠膝蓋一彎,"撲通"跪在地上:"小娘子饒命!
我就是...就是想偷兩匹線換錢!"
"換錢?"蘇蕎把絲線甩在他腳邊,"你前夜往蓼藍汁裏加石灰,昨兒把發酵的缸挪到陰處——這哪是偷線?
這是要壞我染線的火候。"她蹲下來,盯著他發灰的眼白,"說,誰讓你來的?"
張染匠額頭沁出汗珠,突然梗著脖子喊:"我就是個沒飯吃的!
你們不能..."
"紅姑。"蘇蕎沒看他,"去把陳老染師請來,就說有人要教咱們新染法。"
"別!
別叫他!"張染匠突然崩潰,"是趙...趙小五趙爺!
他說隻要壞了你們的'秘繡',就給我五兩銀子!"他扯著蘇蕎的裙角,"趙爺說,繡坊的商路全靠這秘繡撐著,毀了繡線,你們的布就賣不到揚州去!"
蘇蕎的手指在袖中攥緊。
趙小五是新任知州的親信,上月剛替知州收過田賦,手段狠辣得很。
她想起前日李秀才整理的《田賦辯》裏夾著的紙條——"趙氏暗吞三成稅銀",墨跡和匿名信上的藍黑如出一轍。
"把他捆了,送官。"蘇蕎站起身,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照在她發間的木簪上,"告訴官差,就說有人意圖破壞官商合營的繡坊——這頂帽子,趙小五戴得起麽?"
後半夜的風卷著槐葉打在窗上,蘇蕎坐在賬房裏,把張染匠的供詞抄了三份。
燭火映得"趙小五"三字格外刺眼,她忽然聽見外間有腳步聲,抬頭正見紅姑抱著個錦盒進來,盒蓋沒關嚴,露出半片流光溢彩的繡樣。
"小娘子,"紅姑的聲音裏帶著笑,"新染的絲線今早出缸了,雙麵秘繡的樣品...您看看?"
蘇蕎伸手去接,指尖觸到錦盒的刹那,隱約聞到一股清冽的藍草香——那是染線房裏最純正的蓼藍味,沒有石灰,沒有明礬,隻有陽光曬透的、能繡出十裏春光的好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