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時,蘇禾已蹲在灶前添了第三把柴火。

陶壺裏的米漿咕嘟作響,她望著跳動的火苗,指節無意識摩挲著圍裙上那團歪扭的麥穗——小蕎總說要拆了重繡,她偏不許,這針腳粗糲得像根刺,紮在掌心裏,比任何警醒都管用。

"蘇娘子。"林硯的聲音從院外傳來,裹著晨霧的涼。

他手裏提著個青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檀木匣的邊,正是昨夜鎖糧冊的那口。

溫掌櫃跟在他身後,老匠人今日換了身灰布短打,腰間別著個銅尺,在晨曦裏泛著鈍光。

蘇禾起身拍了拍裙角,米香混著灶膛裏的鬆木香漫上來。

她往三人的竹飯筒裏各塞了兩個麥餅,又往林硯懷裏塞了個裹著粗布的陶瓶:"跌打酒,去年收的野山椒泡的。"話沒說完,院外傳來小禾脆生生的喊:"阿姐!

我和小稻要跟著去!"

蘇禾轉頭,就見兩個孩子扒著院門,小禾的羊角辮歪在一邊,小稻褲腰上別著塊磨得發亮的鵝卵石——那是他說要"防身"的寶貝。

她剛要開口,林硯已先笑了:"帶著吧,走小道得有人探路。"

五人出村時,星子還綴在天幕上。

安豐鄉的晨霧裹著稻茬的腥氣漫過來,蘇禾走在最前,耳尖豎著聽四周動靜。

林硯落在最後,青布包袱換到左手,右手虛虛按在腰間——那裏別著他磨了半宿的短刀,刀鞘是用竹片削的,摸起來硌手。

轉過第三道田埂時,溫掌櫃突然頓住腳。

老匠人眯起眼,銅尺"哢"地彈出半寸:"不對,晨霧裏有土腥氣。"話音未落,道旁的蘆葦叢"唰"地炸開,七八個蒙麵人如夜梟般撲來!

蘇禾反應極快,拽著小禾往田溝裏一滾。

泥水裏的碎稻茬紮得手背生疼,她抬頭正看見林硯旋身揮刀,刀光擦著黑鴉的脖頸掠過——那刺客首領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鷹隼似的眼,正是前日在曬穀場外圍晃過的身影!

"是黑鴉的人!"林硯低喝一聲,短刀磕開刺向蘇禾的樸刀。

溫掌櫃想抄銅尺幫忙,卻被另一個刺客撞得踉蹌,後腰重重磕在田埂的青石上,疼得倒抽冷氣。

小稻急得大喊,抄起褲腰上的鵝卵石就砸,正砸中一個刺客的手腕,那把刀"當啷"掉在泥裏。

"小禾!

捂眼!"蘇禾扯下圍裙蒙住小禾的臉,自己抄起田埂邊的竹耙子。

竹耙齒紮進刺客的小腿,那人吃痛後退,她趁機撲到溫掌櫃身邊,把老人往田溝深處推:"您躲著!"

混戰中,林硯的短刀劃破一個刺客的衣襟。

那人吃痛,口中"嗬"地悶哼,半枚令牌從脖頸處的繩結裏甩出來——青銅質地,刻著個"趙"字!

林硯眼疾手快,反手抓住令牌,又肘擊那人麵門,將其打翻在地。

蘇禾這邊正與兩個刺客周旋。

她餘光瞥見其中一人腰間掛著個牛皮囊,趁對方揮刀時猛地拽住囊袋,牛皮囊"啪"地摔在地上,幾頁紙箋散了出來。

她迅速掃過,最上麵一頁寫著:"慶禾大會當日,假糧冊、假借據備齊,散布於各茶棚酒肆......"

"走!"林硯拽住她的手腕,帶著眾人往廢棄的磚瓦窯退去。

黑鴉的口哨聲在霧裏炸開,刺客們追得更緊。

蘇禾回頭時,看見小稻還在撿石子,小禾舉著塊碎磚砸向追近的刺客,兩個孩子的臉髒得像泥猴,眼裏卻亮得驚人。

等眾人退進磚瓦窯,天已大亮。

溫掌櫃捂著後腰直抽氣,林硯扯下衣角給他包紮,血很快洇透了粗布。

蘇禾蹲在地上翻那牛皮囊,密信最下麵還壓著半塊火漆——紅得發暗,混著細碎的砂粒,和前日假告示上的一模一樣。

"趙小五果然坐不住了。"林硯捏著那枚"趙"字令牌,指節泛白,"他怕我們查到火漆的來曆。"

蘇禾把密信往懷裏一揣,轉身摸了摸小禾的羊角辮,又揉了揉小稻的頭頂:"你們做得很好。"她站起身,目光掃過窯外漸起的人聲——是村裏的青壯聽見動靜趕來了。

回田莊的路上,蘇禾走得極快。

林硯跟在她身側,能聽見她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像擂在戰鼓上。"我讓李秀才謄抄密信,天亮就送州府巡按。"他說,"趙小五勾結刺客,這罪名夠他喝一壺。"

"不夠。"蘇禾的聲音像淬了冰,"他要燒的不隻是我們的名聲。"她摸出那半塊火漆,"火漆裏的紅土,是東山坳燒磚用的。

我前日去看新田,見趙敬之的佃戶在那邊挖了半座山。"

林硯猛地頓住腳:"你是說......"

"他們偽造文書用的紅土,是從自家磚窯拿的。"蘇禾的手指絞著圍裙上的麥穗,"若能證明假火漆的紅土來源,就能坐實是趙家人自導自演。"她轉頭看向溫掌櫃,"溫伯,明日慶禾大會,麻煩您帶族學的孩子去東山坳取土樣。"

溫掌櫃拍了拍腰間的銅尺:"我這把尺子,量過三十年印模,量土樣更不在話下。"

回到田莊時,日頭已爬上東牆。

蘇禾剛跨進院門,就見王二嬸氣喘籲籲跑來:"蘇娘子!

趙小五的人在村頭說,您昨夜帶人打了他們的長工!"

"我知道。"蘇禾解下染了泥的圍裙,交給小蕎,"去把繡坊的姐妹們叫來,再讓族學的孩子們把所有收糧的火漆印都找出來。"她轉頭對林硯笑了笑,那笑裏帶著刀鞘輕磕的脆響,"趙小五要在慶禾大會掀我的底,我偏要掀他的蓋。"

夜裏,林硯在燈下謄抄密信。

蘇禾坐在他對麵,用炭筆在紙上畫著火漆的紋路。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過了,四更將盡。

突然,院外的狗狂吠起來,李秀才抱著個布包衝進來:"蘇娘子!

趙小五的佃戶說,看見黑鴉帶人往倉房那邊去了!"

蘇禾的炭筆"啪"地斷在紙上。

她站起身,從櫃裏摸出個銅鈴鐺——那是她前日讓村頭老匠打的,係在倉房的椽子上。"去叫周叔他們。"她對林硯說,"我早讓人在倉房周圍埋了竹釘,黑鴉要燒倉房?"她的嘴角勾起來,在夜色裏像把淬了毒的刀,"這把火,我要讓他們自己燒起來。"

慶禾大會當日的晨霧裏,趙小五站在曬穀場邊,看著手下把寫滿"蘇家黑心"的告示往樹上貼。

他摸著腰間的玉佩,那是趙敬之今早塞給他的,說等過了今日,就把村東頭的二十畝好田劃到他名下。

"東家。"一個佃戶跑過來,額角掛著汗,"黑鴉說昨夜去倉房......"

"閉嘴!"趙小五喝斷他的話,目光掃過漸漸聚集的人群。

他看見蘇禾帶著林硯往場中走來,身後跟著在學的孩子們,每人懷裏都抱著一摞賬冊。

陽光穿過晨霧照在蘇禾臉上,她抬頭時,眼裏亮得像淬過的刀鋒。

趙小五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摸了摸袖中那封偽造的"借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今日,定要讓蘇禾在全鄉人麵前,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