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晨風裹著潮氣鑽進蘇家籬笆牆的縫隙,蘇禾蹲在灶房裏,手按在米缸底那層薄得幾乎能見底的糙米上,指節微微發顫。

小蕎趴在門框上,辮梢沾著草屑:"姐,趙四娘剛才來借鹽,我瞅見她家米甕底兒都泛白了。"

灶膛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在她手背上,疼得她縮了縮手。

去年澇災後存的那三石米,已經吃了快八個月。

她數過,缸裏剩的這些,按每日兩頓薄粥算,最多還能撐七日——可小稷正長個子,小蕎總說頭暈,昨兒夜裏她摸過弟弟的肋骨,硌得像把小梳子。

"阿姐!"院外傳來阿牛的吆喝,帶著股子跑急了的喘氣聲。

蘇禾剛起身,就見那少年扒著籬笆往裏探,手裏攥著把青裏透紅的野山果,"我去後山打柴,瞅見野櫻桃熟了!"

山果上還沾著晨露,在他掌心滾了兩滾。

蘇禾卻伸手按住他手腕:"你娘昨兒還跟我說,你家隻剩半升麥麩了。"阿牛的手頓時縮回去,指節因為用力發白:"我、我偷摸摘的,沒讓我娘知道......"

"阿牛哥。"蘇禾放軟聲音,從懷裏摸出個用布包著的菜團子,"這是今早煮的,摻了榆樹皮麵。

你拿回去,跟嬸子說我多蒸了。"少年眼眶猛地紅了,山果"撲簌簌"掉在地上,轉身跑時帶倒了籬笆樁子,驚得雞窩裏的老母雞"咯咯"直叫。

小稷蹲在門檻邊,用樹枝畫的稻穗被風刮得模糊了。

蘇禾撿起他的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三個圈:"小蕎,去把竹篩子拿出來。"等妹妹顛顛跑回去,她把米缸裏的糙米倒出來,分成三份——第一份裝進陶甕,用木塞封緊;第二份攤在竹篩上,拿到日頭底下曬;最後一份倒進石臼,混上泡發的菜根和豆渣。

"姐,這是要幹啥?"小蕎踮腳看,鼻尖沾了粒米。

蘇禾碾碎石臼裏的混合物,米香混著菜根的澀味漫出來:"頭份是救命糧,不到下暴雨絕不動;曬的這份能存更久;摻了菜根的,能多熬半鍋粥。"她捏起一點塞進妹妹嘴裏,"嚐嚐,是不是比純喝菜湯頂餓?"

小蕎嚼了兩下,眼睛亮起來:"有點甜!"蘇禾揉了揉她的發頂,目光卻望向村外的秧田。

早稻的綠苗已經分蘖,葉尖掛著水珠,在晨霧裏像撒了把碎玉。

她記得《齊民要術》裏寫"稻苗三十日可抽穗",掐指算著:從插秧到現在整十七日,若天氣晴好,再十五日就能割第一茬。

"四娘!"她扯著嗓子喊,見趙四娘挎著竹籃從巷口過來,褲腳還沾著泥,"你家二小子昨兒是不是說腿軟?"趙四娘苦著臉點頭:"可不,餓的。"蘇禾指了指秧田:"我這兒有個法子——你帶著能走動的婦人,每日來幫我除草施肥,等新稻割了,每家分一鬥。"

趙四娘的手在籃沿上摳出個印子:"真?"蘇禾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田壟:"你瞧這壟稻,我數過,每株分蘖八根,要是除淨稗草,每穗能多結二十粒。

你們出力氣,我出種子和法子,收了糧先分你們一成。"她抬頭時,眼尾被陽光刺得眯起來,"總比在家啃樹皮強吧?"

第二天清晨,田埂上就聚了七八個婦人。

趙四娘卷著袖子,手裏的薅草刀磨得發亮:"小禾說了,稗草根淺,得連根拔!"張二嬸拄著鋤頭笑:"我家那口子還說我瘋了,等分著米,看他敢不敢說!"

變故是在第三日晌午來的。

吳大貴拎著個破麻袋站在田邊,麻袋裏漏出幾星米渣,泛著陳米特有的黴味:"買糧不?

上等白米,一鬥錢三貫!"正在除草的王大嫂直起腰:"你這米都發黃了,還三貫?"

"嫌貴?"吳大貴把麻袋甩在地上,濺起塵土,"過兩日連這都沒了!"他斜眼瞥向蘇禾,嘴角扯出個冷笑,"再說了——有人私藏賑災糧,等縣太爺來查,看是誰先蹲大牢!"

蘇禾直起被曬得發燙的腰,手裏的薅草刀在掌心壓出紅印。

她記得上個月裏正來登記存糧,自己把半袋糙米和三筐菜根都報得清清楚楚。"吳大哥。"她擦了擦汗,笑得溫和,"縣太爺要是問起,我倒想問問,你這麻袋裏的米,是哪家的賑災糧?"

吳大貴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抓起麻袋就走,踩得田埂上的泥塊直往下掉。

趙四娘啐了口:"狗仗人勢!"張二嬸拍著大腿笑:"小禾說得對,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第十日清晨,蘇禾蹲在田頭,指尖拂過稻穗。

青黃色的穀粒已經鼓脹,壓得稻稈微微彎下腰。

她站起身,朝著田埂喊:"明日開鐮!"

割稻那天,村東頭的曬穀場圍滿了人。

蘇禾握著鐮刀,第一把稻子"唰"地倒下,金黃的穀粒在晨光裏泛著暖光。

等曬好的新米裝袋時,她把十個粗布口袋遞給趙四娘:"每家一鬥,數數夠不夠。"

趙四娘捧著米袋,手指深深陷進米裏,眼淚"啪嗒"掉在米上:"我活了四十年,頭回見沒利錢的糧!"張二嬸的小孫子扒著袋口,抓了把米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喊:"甜!"

吳大貴站在曬穀場邊的老槐樹下,手裏的旱煙杆捏得咯咯響。

風卷著米香吹過去,他猛地把煙杆摔在地上,踩得火星四濺,轉身時踢飛了塊土坷垃,濺起的泥點落在蘇禾的藍布裙上。

蘇禾低頭擦了擦裙角,目光掃過曬穀場上的新米堆。

小稷正蹲在米堆邊,用樹枝畫著更大的稻穗;小蕎攥著半塊米餅,分給圍過來的娃娃們。

遠處,趙四娘正帶著婦人把空米袋收進竹籃,笑聲撞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

她摸了摸懷裏的《齊民要術》,書頁邊角的毛邊被體溫焐得軟了些。

田埂外的溪水"嘩嘩"流著,她望著溪對岸的荒田——那裏該種晚稻了,得先挖條水渠引溪水,再去鄰村換些早熟的稻種。

老槐樹的影子漸漸拉長,吳大貴的罵聲還在村外飄著,像根紮在鞋底的刺。

蘇禾彎腰撿起粒落在地上的米,放進嘴裏嚼了嚼。

清甜的米香漫開時,她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是裏正從縣裏回來了,馬背上的布袋子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麽。

夏收的餘溫還未散盡,蘇禾蹲在田頭畫秋耕的壟線時,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

吳大貴前日裏摔碎的煙杆,此刻正躺在她家籬笆外的草窠裏,斷口處還沾著新鮮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