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青灰色的雲層,在安豐鄉的青石板路上鋪了層淡金。

蘇禾站在族學地基前,看著李大牛扛著半人高的青磚大步走來,褲腳還沾著晨露打濕的泥點。

周屠戶家的二小子舉著竹編的鞭炮串,正踮腳往樹杈上係——那是她特意讓屠戶去鎮裏買的“百子炮”,劈啪聲能傳半裏地。

“起!”李大牛粗著嗓子喊了聲號子,七八條青壯應聲彎腰,將碼得整齊整的青磚穩穩抬起。

磚堆後突然爆出一聲喊:“蘇家這是要辦自家私塾!外姓娃想讀書?門兒都沒有!”

人群霎時靜了靜,接著像被投了塊石頭的池塘,漣漪層層**開。

扛磚的青壯手頓在半空,幾個抱著娃的婦人湊到一塊兒小聲嘀咕,連正在係鞭炮的周二小子都忘了點火。

蘇禾的指甲輕輕掐進掌心——她早料到會有人攪局,可這一嗓子還是讓後頸泛起薄汗。

“都把磚放下。”李大牛“咚”地撂下肩頭的磚,缺了門牙的嘴咧得老大,“誰在這兒放屁呢?讓老子看看是哪條褲襠沒係緊!”他這一吼,人群自動讓出條縫,露出兩個穿著青布短打、臉生的外村青年。

其中一個脖頸通紅,手指幾乎戳到蘇禾鼻尖:“我表舅在鎮裏聽說,你們蘇家要立族規,讀書隻給姓蘇的!”

蘇禾望著那青年發抖的指尖,忽然笑了。

她轉頭看向人群後方——林硯正站在新立的槐樹下,朝她微微頷首。

徐秀才攥著卷告示從人群裏擠出來,漿糊桶還掛在手腕上:“都來看!都來看!”他抖開泛黃的紙頁,用鎮紙壓在臨時搭的木桌上,“蘇大娘子早讓我寫了招學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明白——凡十歲以上孩童,無論姓氏皆可入學!”

人群嗡地圍過去。

林硯跟著擠到桌前,指尖點著告示上的墨字:“這位兄弟,你說的族規,可是指這個?”他聲音不高,卻像根細針戳破了鼓脹的氣球,“蘇娘子說了,你們的孩子,都是蘇家的孩子。”

那外村青年梗著脖子還要爭,李大牛已經擠到他跟前,蒲扇大的手掌搭在他肩上:“我家狗蛋是李姓,蘇大娘子剛才還說讓他做頭一個入學的。你要有種,去問問狗蛋他奶同不同意?”他轉頭衝人群喊,“老張頭家二丫、王寡婦家鐵柱,都來!讓這娃看看,咱們安豐鄉的娃哪個不是蘇大娘子心尖上的肉!”

幾個婦人被點到名,抱著娃擠上前來。

王寡婦的鐵柱才七歲,卻踮著腳舉著小拳頭:“我要學寫字!寫‘王鐵柱’!”人群哄笑起來,外村青年的臉從紅轉白,被擠得踉蹌兩步,灰溜溜混進了人堆。

蘇禾趁機提高聲音:“首期招五十個娃!”她望著那些仰起的小臉,喉嚨發緊——七年前她跪在父母墳前時,蘇稷才四歲,蘇蕎剛會爬,她抱著兩個弟妹哭,連塊裹屍的草席都買不起。

如今她摸著腰間的銅鑰匙(那是田莊賬房的鑰匙),指尖發燙,“孤兒、單親的娃優先!每月還發助學米券,從咱們的共濟基金裏出。”

“我家狗蛋算孤兒不?”李大牛的老伴兒擠出來,眼眶泛紅,“他爹沒了三年,他娘跟人跑了……”

“算!”蘇禾大步走過去,蹲下來摸摸狗蛋的羊角辮,“狗蛋第一個來,做大家的榜樣。”她抬頭時,看見林硯在人群裏衝她比了個“三”的手勢——那是他們約好的暗號:挑事者有三人,已解決兩個。

果然,日頭過了頭頂時,第三個挑事者才露麵。

那是個穿月白衫子的後生,擠在人群裏喊:“學那些之者也有啥用?不如回家種地!”林硯早有準備,周屠戶帶著幾個佃戶立刻圍過去,手裏舉著油印的《族學課程表》:“種地才要學!你看,先生要教《齊民要術》選段,教算田畝,教看節氣——比你爹種了一輩子地知道的還多!”

後生被塞了滿滿一手紙,翻到第二頁時眼睛亮了:“還教算盤?”周屠戶拍他後背:“教!學會了算糧價,賣豬都不會被牙行坑!”人群跟著起哄,後生撓著頭笑,把課程表疊得方方正正塞進懷裏。

直到西曬的日頭把磚堆染成橘紅色,真正的麻煩才來。

“蘇娘子好手段啊。”

尖細的嗓音像根針,紮破了滿場的熱鬧。

蘇禾轉頭,看見趙敬之的表兄趙全福正站在槐樹下,身後跟著兩個扛著扁擔的壯實漢子。

他穿著漿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卻係著條新綢帶——這是趙家用了二十年的“體麵招子”,有事要鬧時,總讓最會說嘴的出來充“鄉賢”。

“辦族學是好事,”趙全福摸著下巴上的山羊胡,“可聽說你們要教‘歪理’?什麽‘男女都能讀書’‘佃戶和東家平起平坐’?這不是毀綱常麽?”

蘇禾的手在袖中攥緊——她早讓徐秀才把教材抄了三份,一份給林硯,一份給吳知遠,還有一份就壓在木桌的鎮紙下。

她轉身從桌角抽出那疊紙,朝人群揚了揚:“趙東家要看,咱們就當眾翻翻。”

她翻開第一頁,是徐秀才用楷體抄的《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又翻到中間,“這是《農桑要訣》選段,教怎麽看土色選種子。”最後一頁是她親手寫的《學規》:“讀書不為別的,就為明理。明理了才知道,皇糧要交,佃租要算,遇著不公要會寫狀紙。”

“吳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她轉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吳知遠。

這位州府幕僚今日特意穿了青布衫,像個普通鄉鄰,此刻卻撫著胡須點頭:“蘇娘子說得對。識字是為了守法,守法才能日子安穩。”

趙全福的山羊胡抖了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身後的壯漢想往前擠,卻被李大牛帶著青壯攔住——那些人早把地基圍了個圈,磚頭碼成臨時路障。

日頭落進西邊的山坳時,趙全福終於跺了跺腳:“算你狠!”他扯了扯綢帶,帶著人轉身就走,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急響。

“歪理!”人群裏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接著哄笑炸成一片。

狗蛋舉著徐秀才送的鉛筆,站在磚堆上大聲念:“天——地——玄——黃!”鐵柱跟著喊:“宇——宙——洪——荒!”孩子們的聲音像春溪破冰,叮叮咚咚漫過田埂,漫過池塘,漫過遠處蘇家田莊飄著炊煙的屋頂。

蘇禾望著那些仰著的小臉,喉嚨發澀。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手裏端著碗涼茶:“你看,他們的眼睛都亮著。”她接過碗,指尖觸到他掌心的薄繭——那是這些年幫她算田畝、抄賬冊磨出來的。

涼茶順著喉嚨滾進胃裏,她望著地基上立起的第一塊碑,碑上“安豐族學”四個大字被夕陽鍍了層金。

“這才是真正的田莊。”她輕聲說。

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

蘇禾轉頭望去,隻見官道上騰起一小團塵土,像是有人快馬加鞭往鄉下來。

林硯也眯起眼:“是州府的馬。”他的聲音裏沒有緊張,反而帶了絲笑意,“看來咱們的族學,要上州裏的賬本了。”

族學堂門前的鞭炮餘音還散在風裏,混著孩子們的讀書聲,飄向越來越深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