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隊在田埂邊停住時,蘇禾聞到了皂角與鐵鏽混著的公服味。
為首的吳知遠翻身下馬,靴底碾過幾株野稗草,目光先掃過她發間那支磨得發亮的木簪,又落在她沾著稻殼的靛青裙角上。
“蘇娘子。”他將腰間銅牌在掌心拍了拍,聲音像塊冷硬的磚,“州裏聽說安豐鄉出了個能讓稻子多打兩成的‘慶禾’,特來驗驗真假。”
蘇禾低頭時,瞥見他靴邊沾著的新泥——是從北邊官道來的,沒走鄉道。
她屈指叩了叩腰間的銅鑰匙串,那是田莊穀倉的,“吳大人要看數據,我讓人取來十年的《種植賬冊》;要看活計,趙阿婆正帶著人在雙田區等。”
“先看田。”吳知遠扯了扯被馬汗浸得發黏的領口,瞥向人群裏攥著稻穗的王二牛,“省得有人說官老爺隻信文書不信土坷垃。”
趙阿婆早候在田壟邊,布滿老繭的手往左邊一指:“這是老稻,品種是三十年沒變的‘黃殼子’,穗子稀,稈子軟,風大些就倒。”她又指向右邊,金浪翻湧處,稻穗壓得稈子彎成月牙,“慶禾穗子密,稈子硬,您看這粒兒——”她剝開一顆稻殼,白生生的米粒滾進掌心,“比老稻大兩圈。”
吳知遠蹲下身,指節蹭過慶禾的葉片。
葉背的細絨紮得他皺眉,卻又舍不得挪開手。
“去年澇災,這片田淹了七日?”他突然開口。
“是。”蘇禾蹲在他對麵,指尖劃過水麵倒影裏的稻影,“淹到第三日,老稻葉子就黃了,慶禾還綠著。第七日水退,老稻死了三成,慶禾隻蔫了半成。”她從懷裏摸出個布包,抖出兩片幹葉,“這是當時的樣本,您看——”
吳知遠接過,對著光。
老稻的幹葉脆得能捏碎,慶禾的卻還帶著韌性,葉脈裏隱約能看出未完全枯盡的綠。
他喉結動了動,把葉子塞回布包時,指腹擦過蘇禾掌心的繭子,“此稻若能廣種……”他望著遠處連綿的稻浪,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稻花,“糧荒可解。”
午後的日頭曬得祠堂前的青石板發燙。
蘇禾站在台階上,手裏捧著個紅漆木盒,盒裏是首批認證的慶禾稻種。
木盒掀開時,底下墊著的麻紙沙沙響,那是她親手抄的《種植要訣》,墨跡還帶著新墨的香氣。
“今日起,慶禾稻種封存入族學檔案館。”她提高聲音,目光掃過前排攥著破碗當凳子坐的老周頭,掃過躲在阿弟身後咬著辮梢的阿妹,“但種子不是鎖在匣子裏的寶貝——”她從盒裏抓出一把稻種,揚手撒向人群,“是要撒進泥裏,長出新的希望。”
稻種落進人群,有人伸手接,有人蹲下身撿。
王二牛舉著一粒稻種衝她喊:“蘇娘子,俺村三百畝地的種子錢,俺先墊三成!”
“墊錢的事不急。”蘇禾從袖中抽出卷竹帛,“今日要宣布的,是慶禾互助社。頭年種慶禾的,缺種子,社裏賒;缺牛力,社裏湊;要是遭了蟲災澇災——”她拍了拍身後的穀倉,“社裏的存糧,先緊著救苗。”
人群炸了。
李大牛抹著眼淚踹了旁邊的石墩一腳:“早該這樣!前兒老李家稻瘟,要不是蘇娘子送藥,早絕收了!”趙阿婆舉著拐棍敲地:“互助社好!當年蘇娘子帶著咱們試種,不就是互相搭把手麽?”
林硯從人群裏走出來,手裏捧著個藍布裹著的冊子。
他走到蘇禾身邊時,她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墨香——這是他熬夜整理數據時才會有的味道。
“這是《江淮稻作改良建議書》。”他翻開冊子,露出密密麻麻的算籌印和紅筆批注,“附了安豐鄉十年田租、稅額、產量對比,若能納入青苗法配套……”
吳知遠不知何時湊了過來。
他捏著冊子的手微微發抖,指節抵在“每畝增糧一百二十斤”的數字上,“這些數據……”
“每粒稻穗數過,每鬥穀子稱過,每筆賬冊核過。”林硯望著他,目光像浸了墨的針,“吳大人若信不過草民,不妨派州裏的算手來,咱們當著麵再核一遍。”
吳知遠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他扯下腰間的銅牌往林硯手裏一塞:“不用核了。明日我回州裏,這冊子就呈給觀察使。”他轉頭看向蘇禾,眼神裏的冷硬化了三分,“蘇娘子,你這稻子,該讓更多人看見。”
數日後的清晨,祠堂前豎起一塊新碑。
碑身是青灰色的,“慶禾稻·官方推薦”六個字刻得極深,在晨露裏泛著冷光。
蘇禾摸著碑上的字,指尖沾了水,涼絲絲的。
“我們不是改變了一塊地。”她側頭對林硯說,風掀起她的裙角,露出底下沾著泥點的褲腳,“是改寫了一個時代的飯碗。”
林硯望著她發間的木簪,晨光裏,那支簪子泛著溫潤的光。
他剛要說話,祠堂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阿婆的聲音撞破晨霧,帶著哭腔:“蘇娘子!蘇娘子!”
蘇禾轉身時,看見趙阿婆的褲腳全濕了,鞋上沾著新鮮的泥——像是剛從雨裏跑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