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蟬鳴裹著暑氣湧進祠堂,蘇禾的指尖在《風向熱力圖》上劃過,竹筆在"北坡"二字旁點了個重重的墨點。

小豆子湊過來看,鼻尖幾乎要蹭到圖紙:"蘇姐姐,這紅圈是要守的地方?"

"不止守。"蘇禾抬頭,目光掃過圍坐在蒲團上的十五個少年。

阿竹把《水力圖譜》卷成筒當鎮紙,狗剩的布鞋尖沾著泥,正偷偷用草莖逗腳邊打盹的小黃狗——但此刻,十五雙眼睛都亮堂堂地盯著她。"從今夜開始,每兩個時辰一班,輪著巡田。

重點看背風的幹草堆,還有田埂邊的老柳樹洞。"

"真有人敢放火?"李大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剛從田裏回來,褲腳還滴著水,手裏攥著半塊烤紅薯,"昨兒夜裏排澇累得直不起腰,難不成還得防著有人潑油?"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側,手裏捧著一本泛黃的卷宗。"去年全州七起田間火災,六起在秋收前。"他翻開卷宗,指腹壓在"安豐鄉"那欄,"其中三起燒的是新稻種試驗田。"

李大牛的紅薯"啪嗒"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撿,粗糲的手掌蹭過卷宗上的字跡,喉結動了動:"我當...我當是雷劈的。"

"雷劈的火不會專挑新稻。"蘇禾彎腰拾起紅薯,塞進李大牛手裏,"有人怕慶禾稻成了,怕咱們的田比他們的金貴。"她轉身從案底抽出疊藍布,"繡坊連夜趕製了防火旗,等會兒插滿田埂要道。

阿竹帶三個人去哨崗——就設在西頭老槐樹上,看見火星子就敲銅鑼。"

阿竹"噌"地站起來,《水力圖譜》"嘩啦"攤開在蒲團上:"我這就去!"

"別急。"蘇禾按住他肩膀,從懷裏摸出個布包,倒出十幾根竹掃帚,"火怕水更怕風,逆風撲打最有效。"她抄起根掃帚示範,竹枝掃過地麵帶起一陣風,"記住,先撲火苗根,再打火星子——狗剩,你上來試試。"

狗剩漲紅了臉跑過來,掃帚拿反了,竹枝戳到蘇禾衣袖。"反了!"小豆子在底下喊,"蘇姐姐說逆風!"狗剩手忙腳亂轉身,掃帚"呼"地掃過,帶起案上的《齊民要術》,夾著的稻葉"撲"地落在林硯腳邊。

林硯彎腰拾起稻葉,指尖觸到葉尖的晨露。

他抬頭時,正看見蘇禾給狗剩調整手勢,發梢沾著的稻芒在風裏輕顫。"還有。"她突然提高聲音,"明兒推廣大會,我會放話出去——慶禾種子限量一百份。"

"啥?"李大牛啃了一半的紅薯停在嘴邊,"不是說要分給所有願意試種的?"

"要讓有些人急。"蘇禾的眼睛亮起來,像晨霧裏的稻穗,"他們怕慶禾傳出去,更怕搶不到種子。

越急,尾巴露得越快。"

日頭西斜時,田埂上已經插滿藍底白字的防火旗。

趙阿婆扛著鋤頭過來,額角的汗把銀發粘成綹,"蘇娘子,防火溝挖到第三段了!"她用鋤頭敲了敲新翻的土,"寬三尺,深二尺,夠擋一陣火苗子。"

"阿婆辛苦。"蘇禾遞過瓦罐,"喝口綠豆湯。"她望著遠處正在挖溝的婦女們——王嬸的花布頭巾歪在腦後,張嫂的褲腳卷到膝蓋,鐵鍬磕在石頭上迸出火星,"等大會過了,我讓繡坊給大夥兒裁夏衣。"

"使不得!"趙阿婆灌了口湯,嘴角沾著綠豆,"能看著慶禾稻長起來,比穿新衣裳強百倍!"

月亮爬上柳梢時,族學少年們扛著銅鑼、舉著火把出發了。

小豆子攥著算籌當哨子,阿竹背著《水力圖譜》當夜巡手冊,狗剩把小黃狗揣在懷裏——說是"聞味兒抓賊"。

蘇禾站在祠堂門口,看他們的火把像一串流動的星子,消失在稻浪裏。

"要去歇會兒麽?"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裏端著盞桐油燈,"你從昨夜到現在,隻喝了半碗粥。"

蘇禾搖頭,目光掃過田邊的防火旗,在風裏獵獵作響。"黑風今夜會來。"她突然說,"趙敬之等不及了。"

林硯的手指在燈芯上頓了頓,燈花"劈啪"爆響。"你怎麽確定?"

"他派人在排澇時往水渠裏扔碎石,又買通裏正改田契——"蘇禾摸出懷裏的火折子,在掌心轉了轉,"這種人,輸不起半步。"

子時三刻的鑼聲劃破夜空時,蘇禾正在祠堂翻《農桑輯要》。

銅鑼聲又急又響,是西頭老槐樹的哨崗!

她抓起鬥笠往外跑,林硯緊跟在後,兩人踩著露水衝過田埂,遠遠看見北坡的幹草堆冒起黑煙。

"在那兒!"阿竹的聲音從樹上飄下來,"穿黑衣的!"

火光裏,一個黑影正往草堆裏倒油,聽見動靜抬頭,眼裏閃著狼一樣的光。

狗剩從草垛後撲出來,小黃狗"汪汪"咬他褲腳,小豆子舉著算籌砸過去,阿竹從樹上跳下來壓他後背——十五個少年像團亂麻,卻死死纏住那黑影。

"鬆開!"黑影吼著揮拳,卻被狗剩咬住手腕。

蘇禾衝過去時,正看見他從懷裏摸出把短刀,寒光一閃——

"停手!"林硯的聲音像塊冰,他舉著燈湊近黑影的臉,"黑風,趙小五的死士,三年前在應天府劫過糧車。"

黑影猛地僵住。

蘇禾扯下他臉上的黑布,露出一道從眼角到下頜的疤。"你們...你們早有埋伏!"他咬牙切齒,血從狗廝咬的傷口滲出來,"就算守住今天,也守不住明天!"

"我們守的是未來。"蘇禾蹲下來,盯著他發紅的眼睛,"趙敬之讓你來燒稻,還是殺人?"

黑風突然笑了,笑聲像夜梟:"等你們的大會開不成,就知道——"

"帶回去審。"林硯打斷他,對阿竹點頭,"用麻繩捆緊,祠堂關到天亮。"

少年們押著黑風往回走,火把照亮他們沾著草屑的衣襟,和臉上沒擦幹淨的泥。

蘇禾望著漸遠的火光,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轉頭時,林硯正把她的鬥笠撿起來,拍去草葉:"趙敬之這次,真是孤注一擲了。"

"他越急,咱們越穩。"蘇禾接過鬥笠,抬頭望向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隱隱傳來人聲。

"蘇娘子!"王嬸的聲音從村頭飄來,"族學堂廣場都擠滿人了,說是來等大會的!"

蘇禾望著漸亮的天色,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突然笑了。

她整理好衣襟,把鬥笠往林硯手裏一塞:"走,去會會咱們的客人。"

晨霧裏,族學堂的青瓦頂漸漸清晰,廣場上的人聲像春潮般湧來,混著稻花的香氣,漫過田埂,漫過防火旗,漫向那片在晨光裏泛著金浪的慶禾稻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