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三刻,安豐鄉的風裹著碎雪往領口鑽。
蘇禾裹緊棉鬥篷跨進繡坊時,鼻尖已凍得通紅——她原以為翠娘不過是要給她看塊繡樣,卻不想堂屋正中央擺著張紅漆大案,案上疊著半人高的藍布卷,陳老先生和趙敬之竟也端坐在兩側木椅上。
"大娘子來了!"翠娘從案後鑽出來,手上還沾著繡線的銀粉。
她今日特意換了件青布衫,領口漿得筆挺,發間插著根竹簪,發尾卻還翹著根沒理順的銀絲。
蘇禾注意到她鞋底沾著新泥,想來天沒亮就去縣學請陳老先生了。
"這是去年繡坊的賬冊。"翠娘伸手去揭最上麵的藍布,凍紅的指尖在布角頓了頓,像是怕碰碎什麽寶貝。
藍布掀開時,蘇禾聽見抽紙的窸窣聲——那哪是普通賬冊?
分明是用桑皮紙一頁頁謄抄的繡活記錄,每一頁都壓著薄荷葉防蛀,邊角還畫著小稻穗做標記。
"每一針一線,皆是女子所掙。"翠娘的聲音突然發顫,手指撫過第三頁的"臘月·錦雞圖","這單是給州府繡的賀禮,用了一百二十兩金線,三十個繡娘熬了整月夜。
您看這欄——"她指甲點在末尾合計處,"全年營收兩千貫,納稅三百貫,供養三十戶人家。"
"啪!"趙敬之甩袖拍案,茶盞裏的殘茶濺在賬冊邊緣。
他今日穿了件墨綠棉袍,領口卻沒係緊,露出裏麵皺巴巴的中衣,顯然是被陳老先生臨時拽來的:"女子做工,不過貼補家用,豈能稱政績?
你等拋頭露麵,成何體統!"
蘇禾望著他發顫的胡須,忽然想起昨日他摔門時撞翻的茶碗——原來這先生晨起連茶都沒喝穩。
她從懷裏摸出本泛黃的《田賦辯》,翻到折角的那頁:"趙先生可知,州府統計安豐女工所繳商稅,已占全縣手工業稅額兩成?
去年秋澇,三十戶繡娘沒找族裏借糧,反而每家多囤了半石米。
若這不是政績,那何為政績?"
"你..."趙敬之的臉漲成豬肝色,剛要拍案,忽見門簾一掀,小禾抱著一疊紙衝進來。
這小丫頭跑得太快,發辮散了半邊,額角還沾著雪,卻仍把懷裏的紙護得嚴實:"蘇姐姐!
我們的作業!"
她把紙往案上一攤,蘇禾眼尖地看見最上麵那張畫著柱狀圖——左邊是"男織工日均收入",右邊是"女繡工日均收入",柱子高低一目了然。
小禾踮著腳,指尖點著右下角的小字:"這是我們問了二十家織坊、三十個繡娘,用算盤核了三夜的數!
您看,女繡工雖然手慢些,但繡品賣價是男織工布帛的三倍,繳的稅更多!"
趙敬之的手指戳在"三倍"兩個字上,指節泛白:"胡...胡編亂造!"
"是胡編嗎?"陳老先生忽然開口。
他不知何時戴上了老花鏡,正捏著小禾的作業眯眼細看,"這張'出貨量對比'裏,繡坊臘月接的訂單數,倒和我記的縣稅冊對得上。"他抬眼看向蘇禾,目光裏多了絲讚許,"蘇娘子早有準備?"
蘇禾從袖中取出份簇新的紙卷,封皮上"女戶合作社章程"六個字是林硯幫著寫的小楷。
她走到陳老先生跟前,雙手奉上時,指節因用力微微發白:"這不僅是女子自立之道,更是地方財政穩定的助力。
若縣誌不記,便是抹去真實。"
陳老先生接過章程,翻到第二頁時突然頓住——那頁貼著王嬸的按印。
王嬸是繡坊裏最年長的繡娘,上月剛給小兒子攢夠了聘禮錢。
蘇禾記得她按印時說:"我目不識丁,可這紅指印得讓後人知道,我們女子也能撐起門戶。"
"好。"陳老先生突然合上章程,震得案上的賬冊都晃了晃。
他摸出隨身攜帶的湖筆,筆鋒在宣紙上懸了片刻,終於落下:"蘇氏禾,安豐人,倡女工、興田莊、修水利、賑災荒。"
"你竟真肯讓她入正史!"趙敬之猛地站起來,撞得木椅"哐當"倒地。
他腰間的玉墜子甩出來,"啪"地砸在蘇禾腳邊,碎成兩半。
陳老先生將筆擱在筆上,目光透過窗紙落在院中的雪地上——那裏有幾個小腳印,是方才小禾跑進來時踩的:"曆史,終究要由事實書寫。"他轉頭看向蘇禾,眼角的皺紋裏浮起笑意,"蘇娘子,明日來取縣誌稿吧。"
暮色降臨時,蘇禾踩著積雪往家走。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她卻覺得渾身發燙——那行字在眼前晃了一整天,比任何篝火都暖。
路過縣學門口時,她看見縣誌館的窗戶亮著燈,陳老先生的影子在窗紙上晃動,像是還在改稿。
深夜,縣誌館的燭火仍未熄滅。
陳老先生將最後一頁稿紙壓在鎮紙下,墨跡未幹的"蘇氏禾"三個字在燭光裏泛著暖光。
他摸出塊帕子擦了擦眼鏡,抬頭正對上推門進來的蘇禾。
"來得巧。"他指了指案上的稿紙,"最後一段,你看看可還妥當。"
蘇禾湊近,見末尾寫著:"或曰女子不可入史,然安豐女工納稅兩成,田莊救荒千口,此等實事,豈容史筆遺漏?"她喉嚨發緊,剛要說話,陳老先生已將稿紙收進木匣:"明日刊刻,後日就能上縣學的牆。"
木匣扣上的聲響裏,蘇禾聽見更遠處傳來更漏聲——三更了。
她望著陳老先生鬢角的白發,忽然想起王伯在田埂上劃的草棍印子,想起翠娘繡布裏的金線稻穗。
原來有些痕跡,終會從泥裏、布裏、紙頁裏鑽出來,在曆史的長卷上,長成一片金黃的稻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