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漸重,蘇禾往袖中攏了攏衣裳,正欲回工坊,就聽見門內傳來算盤珠子劈啪作響。
推開門,暖黃的燈光裹著繡線香撲麵而來——小梅正把一疊染著茶漬的紙頁攤在八仙桌上,指節重重叩在某行數字上:“阿姐你瞧,上回給揚州布莊的三十匹‘纏枝蓮’,他們說顏色偏淡要扣三成銀錢;前日裏王記繡坊又來問價,說咱們‘並蒂蓮’要價太高。自新政試點後訂單翻了三倍,可這賬算得我頭發都白了兩根。”
蘇蕎正蹲在牆角翻賬本,聞言直起腰,發辮上的紅繩晃了晃:“我前日去縣裏找陳賬房,他說商隊記賬用‘龍門賬’,收入支出分兩邊,最後合龍門。咱們織婦合作社要是沒套統一的法子,今兒你記草紙,明兒我記布角,回頭連本都算不清。”她從懷裏摸出半塊算盤,珠子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我試了試,把繡娘工錢、線料錢、運輸費分三欄,倒比從前清楚些。”
“單有賬法還不夠。”裏間傳來翠娘的聲音。
這位年近四十的繡坊管事掀開門簾,懷裏抱著卷月白繡布,“上回李娘子接了個‘雙麵牡丹’的活,熬了兩夜趕工,結果買家說和普通繡花一個價——您瞧。”她展開繡布,月光透過窗紙漏進來,繡麵上的牡丹竟有陰陽兩麵,正麵是緋紅花瓣,背麵卻是淺粉,“這得用細如發絲的線,一針正反挑著繡,半日隻能繡半朵。普通繡花呢?”她又抽出塊青布,上麵的芍藥針腳粗疏,“日頭沒落就能繡完一匹。”
蘇禾伸手撫過雙麵牡丹的繡麵,絲線在指腹下起伏如波。
她想起白日裏張舉人的孫女兒阿月趴在案幾上算學的模樣,又想起春桃說她男人不再罵她“拋頭露麵”,反而幫著挑水劈柴——這些變化都需要根基,而根基得是明明白白的規矩。
“阿姐?”蘇蕎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蘇禾轉身從隨身的藍布包袱裏取出本書,封皮已經磨得起毛,正是她翻爛了的《齊民要術》。
她翻到“市賈錄”那章,指節點在“物有貴賤,論其精粗”八個字上:“我查了安豐鄉這半年的繡品行情,普通繡花每匹三十文,‘亂針繡’能賣到八十文,雙麵繡更是有布莊出過二百文的價。不如分五級:一級是粗針大線的裹腳布花,二級是衫子上的簡單花樣,三級是‘亂針繡’這類要巧勁的,四級是雙麵繡,五級......”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百鳥朝鳳”繡屏——那是翠娘用了三個月繡成的,“五級就留給這種能當傳家寶的。每級明碼標價,買家看樣選級,省得扯皮。”
小梅湊過來,指尖沿著蘇禾用炭筆寫的價目表劃過去:“一級三十文,二級五十,三級八十,四級一百五,五級......”她倒抽口氣,“三百文?翠姨那幅‘百鳥朝鳳’能賣這個價?”
“能。”翠娘的眼睛亮起來,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百鳥朝鳳”的金線,“上回揚州來的劉娘子盯著看了半個時辰,說這鳳凰的眼尾比蘇州繡娘繡得還活泛。有了分級表,咱們就不是任人壓價的窮繡娘,是手藝人。”
蘇蕎突然一拍手:“光定價還不夠!得有個組來查質量。就像曬稻子要挑飽滿的,繡品也得挑針腳勻的。翠姨牽頭,選五個最有經驗的繡娘當‘質檢’,每件成品得三個以上質檢點頭,才能蓋合作社的印。”她掏出塊雕著並蒂蓮的木章,“我前日找王鐵匠打的,蓋了這個,就是咱們合作社的金字招牌。”
“我來整理樣品目錄!”小梅搶著道,“把每級的繡品拍個樣,用桑皮紙畫下來,再標上價。往後買家一來,翻著冊子就能挑,省得口說無憑。”她越說越激動,耳尖都紅了,“上回有個老客嫌咱們繡品貴,說‘鄉下丫頭能繡出什麽’——等他見了這目錄,看他還敢不敢說!”
眾人正說得熱鬧,窗外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蘇禾眼尖,瞥見月光下一道青衫影子晃了晃,停在窗根兒下。
她輕輕碰了碰蘇蕎的胳膊,兩人默契地住了嘴。
工坊裏的燈火映在窗紙上,照出個清瘦的輪廓。
是張舉人。
他背著手站在那兒,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株被風刮歪了的老槐樹。
過了會兒,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牆上新貼的“繡品五級定價表”上,喉結動了動,嘴唇抿成一道線。
“張先生。”蘇禾推開窗,晚風卷著他的青衫角,“夜涼,進來喝碗熱粥?”
張舉人渾身一震,像是被人從夢裏推醒。
他慌忙後退兩步,又覺得失禮,僵著脖子拱了拱手:“不、不打擾了。老朽......隻是路過。”他的目光又掃過定價表,聲音輕得像落在瓦上的雨,“這表上的字......寫得周正。”
蘇禾望著他踉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頭對蘇蕎笑:“他方才站了小半個時辰,腳邊的青磚都被踩得泛了白。”
“阿姐怎麽知道?”蘇蕎湊到窗邊看,果然見窗下青磚上有兩個淺淺的鞋印。
“他方才摸胡子的模樣,和前日在學堂裏看阿月算學的模樣一個樣。”蘇禾把定價表又往牆上按了按,“嘴上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腳卻誠信得很。”
夜更深了,工坊裏的燈火漸次熄滅,隻剩蘇禾房裏還亮著一盞豆油燈。
她伏在案前寫“共耕賬簿”的凡例,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月初一算賬,收入扣去線料、運輸、學堂費用,餘下七成按繡品等級分給繡娘,兩成存公賬置田置房,一成......”
“阿姐。”蘇蕎抱著床薄被推門進來,“明日要把賬簿和定價表貼在堂屋,我讓春桃天沒亮就去磨墨。”她忽然頓住,側耳聽了聽,“你聽,外頭是不是有動靜?”
蘇禾放下筆,窗欞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踮著腳走路,又像是春汛時冰麵裂開的細響。
她推開窗,月光漫過青石板路,照見院門外影影綽綽站著幾個人,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有係著圍裙的婦人,有背著竹簍的老媼,還有個紮著雙髻的小身影,懷裏緊抱著本《算學啟蒙》。
蘇禾望著那片模糊的影子,嘴角慢慢揚起來。
她知道,等天一亮,這些身影就會變成擠在繡坊學堂門前的人群,帶著繡繃、帶著算盤、帶著藏了半輩子的巧手藝,來叩響這扇曾被他們視為“離經叛道”的門。
而此刻,夜露正順著瓦當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痕,像極了種子破土前,泥土裂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