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毒,曬得青石板路泛著白晃晃的光。
蘇禾蹲在巷口告示前,竹篾編的鬥笠簷下,眉峰緊擰成一道線。
小蕎攥著她的衣角,聲音裏帶著驚惶:"阿姐,這青苗法說能借糧種,可吳大貴早上在井台邊喊,說借一石要還一石二,比地主放的高利貸還狠!"
蘇禾的指尖輕輕撫過紅紙上的墨字。"春荒貸糧,秋成加息二分"——這八個字像根細針紮進她心口。
她想起前日裏剛翻完的《慶曆田律》,其中《貸種篇》隻籠統提過"官貸便民",卻沒說利息具體多少。
又想起灶膛邊那本翻得卷邊的《農桑輯要》,書裏寫著"荒年貸種,當以救急為要,息不過一分",可眼前這告示明明白白寫著二分。
"小禾姐!"阿牛的聲音從巷口傳來,他跑得汗濕了後背,"趙四娘家的二小子摔了瓦罐,她正抱著哭呢,說是怕借了糧還不上,連給娃盛粥的家什都得賣!"
蘇禾轉身時,鬥笠繩帶擦過告示角,帶起一片細碎的紅紙屑。
她看見曬穀場上圍了一圈人,趙四娘正揪著自己的藍布衫角,眼睛腫得像兩顆紫葡萄:"小禾啊,我家那三畝坡地,去年澇了半季,今年春荒要是沒種子,秋裏連公糧都繳不上。
可這二分息...我算過,借兩石得還兩石四,要是再遇個蟲災..."
張二嬸搓著粗糙的手掌插話:"我家那口子昨兒喝了半壺燒刀子,拍著桌子罵官府心黑。
可要是不借,春播時沒種子,總不能讓地荒著吧?"
蘇禾伸手按住趙四娘發抖的手背。
她能摸到那掌心的老繭,硬得硌人——這是常年在水田裏泡出來的。"嬸子們跟我來。"她轉身往自家院子走,竹鞋跟叩在青石板上,"我昨晚翻了《慶曆田律》,又把咱家這三年的收成交接算了三遍。"
堂屋裏,蘇禾鋪開曬得半幹的早稻種,金黃的穀粒在粗布上堆成小山。"我家早稻收了十二石,留三石做口糧,兩石繳公糧,剩下七石。"她捏起一把稻種,"其中兩石是去年挑的穗子最沉的,出芽率能有九成五。"
趙四娘湊近看,穀粒顆顆飽滿,在陽光下泛著珍珠似的光:"小禾,你這是..."
"我想跟大夥兒商量個法子。"蘇禾把稻種分成小堆,"願意信我的,每戶借一石種子,秋收後還一石新稻就行。
沒利息,也不催著還。"她指尖點過每堆稻種,"我家三畝地,今年多收的稻子夠勻乎。
要是秋裏遭了災,還不上的,明年再還。"
阿牛突然一拍大腿:"我家有半畝菜地,開春能挖點野菜填肚子!
我跟我娘說,把存的那半石麥種也拿出來!"
趙四娘的眼淚"啪嗒"掉在稻種上:"我家還有去年曬的幹菜,能湊兩石。
小禾,嬸子信你!"
話音剛落,院外突然炸開一聲吼:"好個蘇大娘子!
官裏放糧你偏要截胡,當自己是活菩薩呢?"吳大貴歪戴著瓜皮帽,搖搖晃晃闖進來,腰間的銀錢袋撞得門框"哐當"響,"青苗法是朝廷的新政,你們敢不借官糧,就是抗旨!
到時候縣太爺的板子下來,我看誰替你們挨!"
幾個膽小的婦人嚇得往後縮,張二嬸的手攥得布衫直皺。
蘇禾盯著吳大貴腰間的銀錢袋——前日趙寡婦賣棺材的錢,還沾著暗紅的血漬呢。
她轉身從櫃裏取出一卷紙,"吳大哥要是懂法,不妨來看看。"
告示副本在案上展開,最後一行字被朱砂筆圈得通紅:"借貸自願,不得強征。"蘇禾指尖敲著那行字:"這是縣太爺蓋了官印的。
要是有人敢說'不借就是抗旨',那才是抗旨呢。"
"你...你胡扯!"吳大貴的臉漲成豬肝色,伸手要搶告示,卻被阿牛一把攔住。
阿牛的個子比他高半頭,甕聲甕氣:"吳叔,小禾姐說的有官印,你要看我陪你去縣衙對質。"
"都圍在這兒做什麽?"村塾周先生捧著銅煙杆踱進來,灰白的胡子一翹一翹,"我剛從鄉公所回來,這告示的事我問過典史。"他敲了敲煙杆,"借貸自願,確是上頭的意思。
蘇丫頭說得對,強逼百姓的,才是壞了新政。"
吳大貴的銀錢袋"當啷"掉在地上,滾出幾枚帶血的銅錢。
他狠狠瞪了蘇禾一眼,踢開腳邊的稻種,罵罵咧咧往外走:"你們等著!
有你們哭的時候!"
日頭偏西時,曬穀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蘇禾蹲在院角,看著阿牛和幾個小夥子把分好的稻種裝進麻袋。
小蕎捧著個粗陶碗跑過來:"阿姐,周先生說這稻種要泡三天水,芽才出得齊。"
蘇禾接過碗,指尖沾了點清水灑在稻種上。
穀粒遇水,立刻散出股清冽的青草香。
她抬頭望了望天——東邊的雲不知何時聚了堆,灰沉沉的像塊壓艙石。
風裏飄來濕潤的土腥氣,像是要下雨了。
"阿姐,你看!"小蕎指著院外,趙四娘正帶著幾個婦人往這邊走,每人懷裏都抱著布包,"她們說要把自家存的豆種、麥種也拿出來,說要學咱們的法子!"
蘇禾摸了摸小蕎的發頂。
風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腳邊那本攤開的《農桑輯要》,書頁被吹得嘩嘩響。
她望著遠處聚起的烏雲,心裏突然浮起個念頭——這春播的種子是種下了,可秋後的雨,怕是比往年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