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已站在田埂上。
新稻的香氣裹著露水鑽進鼻腔,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莖稈,在風裏翻湧成金色波浪。
她指尖輕輕撫過稻芒,觸感比記憶中更硬實——這是她改良了三個月的"安禾一號",從選種時剔除病穗,到分蘗期引山泉水灌溉,每一步都掐著《齊民要術》裏的節氣來。
"大娘子,時辰到了。"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抱著個粗陶盆,盆裏鋪著新曬的竹篾,"陳米行和周老丈都到了。"
蘇禾轉頭,看見田邊圍了二十多號人。
陳米行搓著靛青棉袍的袖口,眼睛直往稻穗上瞟;周老丈是村裏種了四十年地的老把式,此刻正蹲在田壟邊,指甲蓋刮開粒稻殼,眯著眼睛看白生生的米粒。
"妖稻奪魂"的謠言在村裏傳了整月。
有人說這稻子抽穗時稈子發紅,是勾了地氣;有人說吃了會鬧肚子——可蘇禾知道,最狠的謠言藏在背後:"新稻產量要是不如舊種,蘇家就該把占的水陂交出來。"
她攥了攥腰間的銀算盤,算盤珠硌得掌心發疼。
這是她十四歲那年,爹用撿來的老榆木給她打的,邊角磨得發亮。"阿禾,算得清田畝,分得清糧米,日子就塌不了。"爹臨終前的話突然湧上來,她深吸口氣,彎腰割下第一把稻穗。
"周伯,您來脫粒。"蘇禾把稻穗遞給周老丈。
老人枯瘦的手捏著稻稈,手腕一抖,金黃的穀粒便"簌簌"落進陶盆。
陳米行湊過去數:"一穗一百零八粒?"他抬頭時眼睛發亮,"舊年的稻子最多也就八十粒!"
"稱。"蘇禾把陶盆遞給林硯。
他早備好了杆秤,秤砣剛掛上,圍觀的人就哄了起來——七兩二錢!
"一畝按兩萬穴算,每穴二十穗......"林硯的聲音清亮,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劈啪響,"畝產足有三百八十斤!"
周老丈"啪"地拍了下大腿:"我種了四十年地,最好的年景也就二百七十斤!"他轉頭衝人群喊,"啥妖稻?
這是金稻!"
陳米行的手直往懷裏摸,摸出個油布包:"蘇大娘子,我這兒有現銀,來年的稻子我全收!
每石加五文——不,加十文!"
蘇禾沒接銀子,她望著曬穀場邊新立的木牌。
林硯熬了三夜抄的《安禾一號種植手冊》就貼在上麵,配著稻穗長度對比圖、病蟲害記錄表,連灌一次水用幾桶都標得清楚。"大家都來看看。"她提高聲音,"從浸種到揚花,哪一步不是按老祖宗的法子來的?"
日頭升到頭頂時,曬穀場的土灶飄起飯香。
蘇禾讓阿巧嬸煮了新米稠粥,砂鍋裏浮著層米油,舀一勺在碗裏,白得像月光。
周老丈喝了半碗,抹著嘴笑:"比我家那老稻子香!"先前說"妖稻"的王二嬸湊過來,嚐了一口,臉漲得通紅:"我家那口子嘴饞,昨兒還偷掰了根稻稈,我這就去賠不是!"
人群漸漸散了,隻剩林硯幫著收碗。"夜裏得加派人手。"他把算盤塞進蘇禾手裏,"我瞧著陳米行的夥計剛才往留種區多瞄了兩眼。"
蘇禾點頭。
她早讓小七帶著八個青年守夜,田埂上纏了草繩——人踩上去會響;留種區撒了石灰粉,腳印子能顯出來。"小七,"她喊住正要走的少年,"後半夜換班,你盯著東邊那片,蟲鳴突然停的時候,準有動靜。"
月上柳梢時,小七的竹哨劃破了夜。
蘇禾提著燈籠跑到田邊,看見幾個黑影正往竹筐裏塞稻穗。"抓賊!"她喊了一嗓子,守夜的青年舉著火把衝過來。
黑影撞翻了竹筐,穀粒撒了一地,其中一個轉身時,腰間的東西"叮"地掉在地上。
天剛亮,蘇禾就捏著那枚青銅令牌站在曬穀場。
令牌背麵刻著"鄭"字,紋路是鄭家獨有的雲雷紋——安豐鄉誰不知道,鄭老爺的糧行占了半條街,上個月還說"新稻長不起來"。
"蘇大娘子這是要血口噴人?"鄭府的趙先生擠進來,他穿著月白儒衫,手指卻緊緊摳著袖口,"我家老爺最是良善......"
"良善到派門客偷稻種?"蘇禾把令牌拍在石桌上,"趙先生不是說'稻種帶邪性'麽?
怎麽您家主子倒急著偷?"
圍觀的人哄笑起來。
趙知禮的官靴聲從巷口傳來,他拿過令牌看了兩眼,沉下臉:"去鄭府傳話,本縣要查個水落石出。"
陳米行擠到前麵,把銀錢往蘇禾手裏塞:"我再加五文!
明年的稻子我包圓了!"王二嬸舉著一籃雞蛋:"大娘子,我家那三畝地,明兒就翻整!"
蘇禾笑著應下,目光卻掃過人群裏的趙先生。
他正盯著地上的稻粒,嘴角抿成一條線,眼底翻湧著她熟悉的不甘——那是去年她搶在他前頭包下水陂時,他看她的眼神。
"大娘子。"小七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那賊跑的時候,專挑沒草繩的道兒。"他撓了撓頭,"像是......像是在這田裏轉過好些回。"
蘇禾望著遠處的稻田,晨風吹來,稻浪起伏如潮。
她摸了摸腰間的算盤,珠串相撞的輕響裏,仿佛聽見了更激烈的交鋒聲——這場稻種之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