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時,蘇禾已蹲在曬穀場邊的青石板上,用草繩捆紮最後一摞木凳。
她指尖被草繩勒出紅印,卻仍在數著數目——三十八張,剛好夠十村代表坐。
林硯抱來一摞粗陶碗,碗底沾著灶房的鍋灰:“王鐵匠說鐵架昨夜在鐵坊過了油,今早他和小鐵抬過來了。”
“先放場邊那棵老槐樹下。”蘇禾抹了把額頭的汗,目光掃過場中用石灰畫的兩個方框,“舊脫粒架放東邊,新的放西邊,中間隔兩丈。等會演示時,兩邊同時開工。”她頓了頓,從懷裏摸出半塊碎銀遞給林硯,“去村頭茶棚提兩桶新茶,劉秀才愛喝茉莉的,單獨留一碗。”
林硯接過銀塊時,指腹觸到她掌心的薄繭。
這雙手昨日還在搓洗弟妹的粗布衫,今日卻在擺弄草繩木凳,像在織一張網——網住十裏八鄉的目光。
他望著她蹲在地上調整木凳間距的背影,忽然想起前日夜裏,她就著油燈翻《天工開物》殘卷的模樣。
紙頁被她翻得發毛,邊角還沾著飯粒,可她指尖劃過“杠杆之妙,省力十倍”那行字時,眼睛亮得像淬了星火。
“蘇大娘子!”張裏正的孫子舉著麵銅鑼從村道跑來,銅鑼撞在他腰間的竹簍上,叮當作響,“李夫子帶著劉秀才來了!”
蘇禾起身拍了拍褲腳的草屑,遠遠便看見李夫子穿著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劉秀才跟在他身後,手裏攥著個藍布包袱——定是裝著筆墨紙硯。
李夫子的目光掃過曬穀場,落在東邊那台舊脫粒架上時頓了頓,又轉向西邊用粗布蓋著的新家夥什,喉結動了動,到底沒說話。
“勞煩夫子坐主位。”蘇禾引著兩人到青棚下,竹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棚內臨時搭的木案,案上擺著算盤、量米鬥和計時用的銅漏。
林硯端著茶碗過來時,李夫子盯著他腰間的算籌袋,突然開口:“林公子這算籌,倒比我那幾個學生的規整。”
“夫子過獎。”林硯垂眸斟茶,茶水在碗裏漾出細波,“今日主要是讓大家夥看個實在——這脫粒架到底省不省力,多打多少糧,算盤算得清。”
日頭爬過老槐樹梢時,曬穀場漸漸熱鬧起來。
王鐵匠扛著新式脫粒架大步走來,鐵架在他肩頭壓出深痕,王小鐵跟在後麵抱著工具箱,蘇稷小跑著捧來兩捆新割的稻穗。
十村代表陸陸續續到了:張家莊的張二叔捋著山羊胡摸舊脫粒架的木梁,李家屯的李嬸踮腳看青棚下的銅漏,連最北邊山坳裏的周老漢都拄著拐杖來了,褲腳還沾著晨露。
“都靜一靜!”蘇禾站到青棚前,聲音清亮得像敲銅鑼。
她掃過場中百來號人,看見王鄉紳家的長工縮在角落,喉結動了動——該來的終究來了。
“今日請各位來,就為看個明白:這脫粒架是‘匠作小技’,還是能填肚皮的本事。”她衝蘇稷點頭,“先試舊的。”
蘇稷應了一聲,帶著兩個幫工踩上舊脫粒架的踏板。
木軸吱呀作響,稻穗在竹篩上摩擦,碎米殼子撲簌簌往下掉。
張二叔扯著嗓子喊:“得使多大力氣?”踩踏板的幫工額頭青筋直跳:“使足了勁!這一架得三人輪換,半炷香打半擔稻!”
曬穀場響起一片歎息。
李嬸拍著大腿:“可不嘛,我家那口子去年秋收後,腿肚子腫了半月!”周老漢咳嗽兩聲:“這架子使力的地兒不對,腰杆子得彎成蝦,老了準落病根。”
蘇禾望著人群裏交頭接耳的身影,攥著袖口的手鬆了鬆——這正是她要的反應。
她衝王鐵匠使了個眼色,王鐵匠大步上前,“嘩啦”掀開蓋在新脫粒架上的粗布。
鐵製的滑輪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木梁上刻著細密的齒痕,王小鐵正用布巾擦拭杠杆連接處的銅軸。
“都看好了!”王鐵匠拍了拍新脫粒架的鐵架,“這玩意兒使的是杠杆原理,踩踏板的力傳到滑輪上,能省一半的勁。”他轉頭喊蘇稷,“小稷,帶小鐵上!”
蘇稷的耳尖發紅,卻腰板挺得筆直。
他和王小鐵各站一邊,手搭在牽引繩上。
蘇禾看見他對著木梁上的刻度線比了比,深吸一口氣,輕輕一踩踏板。
滑輪“哢嗒”轉動,牽引繩拉動木槌,“咚”的一聲砸在稻穗上。
稻粒像雨一樣往下落,碎殼子被木篩的細縫篩到一邊,整整齊齊堆成小堆。
“半炷香!”林硯盯著銅漏喊了一聲。
曬穀場霎時靜得能聽見稻粒落地的輕響。
等漏壺裏的沙粒流盡,蘇稷和王小鐵停了手。
王鐵匠抄起量米鬥一量:“整整一擔三升!比舊的多了兩倍!”
“乖乖!”張二叔湊過去摸稻堆,“這稻粒都沒碎,賣糧時能多換半文錢!”李嬸拽著蘇禾的衣袖直晃:“大娘子,這架子能賣給我不?我出五貫錢!”周老漢杵著拐杖往新脫粒架跟前湊:“小娃娃,這杠杆咋使的?我家那孫兒能學不?”
劉秀才突然從青棚裏衝出來,手裏的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站到曬穀場中央,清了清嗓子:“少年巧手出農家,木石之間見才華。不用孔孟談仁義,稻粒滿倉便是茶!”他轉頭衝李夫子笑,“夫子,這詩可算應景?”
李夫子盯著新脫粒架上的刻度線,喉結動了動。
他伸手摸了摸算籌,又看了看林硯剛算出的效率對比,突然彎腰撿起一粒稻穗:“這……這確實比《齊民要術》裏記的更巧。”他抬頭時,目光落在蘇稷泛紅的耳尖上,“蘇小友,可願來村塾給孩子們講講這杠杆?”
暮色漫上曬穀場時,蘇禾蹲在新脫粒架旁,看蘇稷正給張二叔的孫子畫杠杆示意圖。
王小鐵舉著油燈湊過去,火光映得圖紙上的線條忽明忽暗。
林硯端著熱粥過來,粥香混著新稻的氣息:“王鄉紳的長工走了,估計是去報信了。”
“報就報吧。”蘇禾舀了口粥,暖意從喉嚨直漫到心口,“稷兒剛才教那娃畫刻度線時,我看見有三個婦人抱著娃在邊上看。”她望著場邊圍過來的幾個村民,其中一個婦人正扯著自家小子的耳朵:“還不快給蘇大娘子行禮?明日起跟蘇大哥學手藝!”
蘇禾摸了摸懷裏的《天工開物》殘卷,紙頁被她捂得溫熱。
夜風掀起她的藍布衫角,她望著遠處漸起的炊煙,忽然笑了——今日這曬穀場,落的不隻是稻粒,還有十裏八鄉的希望。
等明日天亮,怕是要有人背著鋪蓋卷來學手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