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小魚回到家中先下了小半竹箅子的餃子,想起劉氏在祠堂裏又冷又餓吃幹的隻怕會噎著,又調好半鍋酸湯,將餃子下在裏麵用海碗盛好裝在食盒裏,便又匆匆朝著祠堂走去。

祠堂的門本沒有鎖頭,因著臨時要關人的緣故,便就近取材,從柴火堆裏挑了根粗樹枝卡在兩個門把手之間,放做力氣大些的壯漢隻怕狠狠撞上幾下就開了,隻是劉氏一介女流之輩,即使性子在囂張跋扈卻是無可奈何,是以兩個輪流看守的年輕後生才會如此放心的回家吃酒。

小魚怕劉氏突然發難,悄末聲息的趴在破爛窗紙前觀察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見她軟塌塌的趴在地上跟被人抽出骨頭似的,又掰著指頭算了算,今日應該是她被關進祠堂的第三日,如此不吃不喝隻靠祠堂裏幹巴巴的貢品度日,怕是沒有力氣撒野,這才放心的抽掉門把手之間的木頭。

此時的劉氏已經不是之前光鮮亮麗,吃穿用度都按城裏人布置的年輕美婦人,臉上哪還有什麽徐娘半老的媚態,一張臉慘敗,嘴唇也幹涸破裂,隻是性子卻沒改,伏在地上有氣無力道:“你是來祭祖啊,還是來看我啊?我算是看清楚了,這世上沒有好東西!”

小魚自然知道她嘴中說的東西可不是精美的擺件,知她心中恨極了吳三,有可能連帶著整個渠頭村的人一並記恨著,想說幾句勸慰她的話卻不知如何開口,隻將食盒裏的酸湯水餃與溫水拿出來擺在地上,把人扶起來幽幽道:“是不是好東西都是你自個選的,怨不得旁人。”

劉氏看見冒著騰騰熱氣的海碗,並未有預料中的撲上去大快朵頤,而是遲疑的先上下打量一番小魚,終是經不住熱食的**,抱起來海碗護在懷裏生害怕有人跟她搶似的狼吞虎咽。

小魚怕她噎住,一邊叮囑喝些湯一邊將碗裏的水朝她推了推,卻見她全無反應,隻專心致誌吃著懷裏的餃子。心道:“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如今看到她這副狼狽的模樣,有誰還能想到她就是渠頭村有名有貌的繡娘劉巧手。”

盛飯用的海碗怕是飯量小的男人都不一定能一頓吃完,放在劉氏這裏三下五除二卻連湯都喝光,小魚看在眼裏心頭直發酸,萬家燈火其樂融融的大年夜她竟然隻因為一碗餃子就顯得如此滿足,眼不見心不念正想提了食盒轉身出門,便聽見劉氏緩緩幾乎哀求道:“別走,坐下來陪我說會兒話吧。”

劉氏剛吃了熱乎乎的湯餃,神情稍有好轉,露出罕見的一絲苦笑,幽幽道:“沒想到,我犯了事肯來看我的竟是你個上半年才搬來渠頭村的外村人。我自己的性子我清楚,可是掏心窩子說句話,我從沒有對不起過鄰裏鄉親,嘴上毒辣那是自小養成的性子,誰家姑娘出嫁的喜被繡鞋沒經過我的手?如今關在這個冷颼颼的地方,難道沒人念及往日情分嗎?”

她見小魚隻低著頭聽,不見說話的意思,又想起她先前的問話,更覺得心中委屈,哽咽著繼續說:“你說怨我,你沒嫁人不知道其中的事情,總該清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我能選又怎麽會嫁給吳三那個混球,家裏弟弟寶貝,我不值錢,拿了吳家的彩禮好給弟弟治病,根本不顧及我的感受就把我往火坑裏推,沒成想弟弟沒治好,還把閨女搭進去,老兩口臨終吳三都沒讓我回家看一眼,生害怕我給家裏貼錢,這能怨誰,怨我嗎?!”

劉氏說的這事小魚也是知道的,隻是從別人口中聽得不清楚,隱隱約約知道她的父母是荒年拖著一兒一女從別的地方逃難過來,看上渠頭村中的石頭河,覺得好灌溉水田便在此紮根。

年輕時候的劉氏樣貌清秀可人,最難得的是清秀之間還帶有未婚姑娘少有的一絲媚態,眼珠子一翻,嘴唇一翹便能勾走多少年輕小夥子的魂兒,自從她來到渠頭村,沒少被人明裏暗裏的示愛。

因著天生麗質的好條件,本來肯定能許個好人家。隻是不知道後來怎麽老劉家的獨子就染上重病,他們一家本就是逃荒過來的,手裏沒有積蓄,養兒防老的古話被他們老兩口記得極清,可不覺得手心手背都是肉,便將主意打到自個女兒的身上。

趕巧吳三也到了男大當婚的年紀,整日走街串巷的碰見劉氏,心中直感慨村裏怎麽還能出這麽個可人來。又瞧見她眼神往自己身上一打量,就好像帶著鉤子似的,連他的心肝腸肚一並帶走,回到家就趕忙求父母去劉家提親。

吳家老兩口還為自個兒子的終身大事發愁呢,三天兩頭的就有別家的人上門警告,說吳三非禮了清白人家的姑娘,讓他們將兒子看管緊些,再讓人撞見定打斷了他的手腳。如今看到兒子終於開竅考慮人生大事,以為他會將心性沉穩下來準備為人夫為人父,立馬滿心歡喜的答應下來,隔日便去劉家提親。

一家缺錢,一家缺兒媳婦,兩家可是一拍即合,沒幾個月吳家便高高興興的將劉氏迎娶回家,誰知吳三婚後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覺得有個媳婦延續自家的香火足夠了,更何況這媳婦繡工極好,還能貼補家用,他依舊整日遊手好閑的遊**。

劉家嫁了女兒本是件喜慶事,奈何獨子的病情將一家人的心情吊在半空中,用嫁女兒的彩禮錢生生拖了大半年,終是沒將人救活撒手人寰了。老兩口心中沒有盼頭,覺得老來都無人依靠,又瞧見女兒嫁去吳家生活不幸,這才恍然大悟後悔當初的決定。

隻可惜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饒他們如何心疼也無濟於事,加上喪子之痛生活貧困,沒幾年便雙雙離去,留下劉氏一個人在世更加無依無靠。

再說吳家,別人家是養兒防老,他們家的兒子不生事都不錯了。老兩口也算明理,給劉氏幫忙勸吳三,讓他收斂心性,安穩過日子。他們本是老來得子,極寵愛這個獨子,卻沒想到將人慣成這副德行,隻擔心老吳家的香火要斷。老人家身體弱,如此勞心勞力老兩口也就相繼離世,留下吳三沒人管教,更加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