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郡江口,水麵寬闊平靜,正是風和日麗。
靠在岸邊的一艘大舫上,王瓚端坐著,手捧茶盞,溫文地往茶湯上輕吹,緩緩抿下一口。
抬眼,麵前一老一少兩名舟子都看著他,膚色黝黑,滿臉小心。
王瓚微笑,抬手示意他們麵前的茶盞:“怎不飲茶?初秋暑熱,飲茶有益。”
舟子們咧嘴笑了笑,神色尷尬。
“我等粗鄙之人,不慣飲茶……”少年舟子笑道。話剛出口,卻被旁邊的年老舟子用力一碰手肘,一驚,忙賠笑,隻噤聲不語。
王瓚神色恬淡,笑了笑,將茶盞放下,命從人換清水來。
“有勞二位,前日某收得巴郡來的椒實,喜愛不已。”王瓚和氣地說。
年老舟子忙道:“郎君喜愛便好,得貴人關照,我等不敢居功。”
王瓚莞爾:“水路辛苦,某亦是知曉。”說著,向旁邊侍從示意。侍從頷首,將一隻小口袋分別交給年老舟子。
年老舟子一臉茫然,接過口袋打開一看,頓時變了臉色。隻見裏麵全是黃金,足有一斤重。
“區區小錢,權當酬謝。”王瓚繼續道:“某此後還須郡中捎帶些貨物,隻靠爾等關照。”
二舟子笑逐顏開,連聲唯唯。
這時,食物香氣飄來。一列侍從從江畔走到大舫上,往三人麵前的案上擺滿飯菜酒水,熱氣香濃。二舟子早已饑腸轆轆,看得垂涎,聞得王瓚招呼他們用膳,喜出望外,謝過之後,即大口地吃了起來。
一頓飯吃得盡興,酒足飯飽之後,二舟子皆有了醉意,話也說了開來。
“那水道……”年老舟子打了個酒嗝,紅著臉對王瓚笑道:“那水道一向能用,三十人的船也行得哩!”他表情忽而認真,道:“老叟聽得祖父說過,前朝時,巴郡出去本就有兩條路,一條是大江,一條就是老叟這水道。後來運河通了大江,出入便利,這邊才冷淡了。”
“哦?”王瓚看著他,饒有興味。通大江的運河他知道,是前朝的事,修通時距今,少說也有五百年。
“叟說,如今隻有叟知曉了?”他緩緩道。
年老舟子點頭,歎了口氣:“那水道彎曲,兩岸皆荒山絕壁,遇湍流多險之處,行舟十年之人尚且輕易送命,何人敢去?如今知曉的,也隻有老叟這邊鄙之人。”說著,他大笑起來,一拍旁邊少年舟人的肩膀:“這小子父親與叟相善,常出來販香料,見多識廣。也隻有他肯讓兒子跟了我。否則待我過甚,舟楫也無人可繼。”
王瓚微笑,目光忽然瞥向江麵,兩艘大舟正駛過,上麵堆滿貨物。
“叟說三十人的大舟,那般大舟可行得?”他問。
年老舟子轉過頭去望了望,搖頭道:“那般大舟吃水深,卻行不得哩。”
“如此。”王瓚頷首,但笑不語。
“巴蜀毗鄰,自先皇以來,蜀郡郡兵已擴至十五萬,皆虎狼之士。”大江邊的高台上,蜀郡郡守指著江上密布的戰船,不無得意地對顧昀道:“武威侯請看,無論水陸,皆可披靡而往。”
顧昀望著麵前,麵色沉靜,日頭白灼的光芒下,眉眼微微蹙起。
郡守繼續道:“巴蜀有大江相連,一旦開戰,所備樓船每日可運送十萬兵馬。”
此言一出,隨行將官皆一陣驚歎。
顧昀望著江上巍峨的樓船,眉間亦舒展少許。
“不知鵃舟有多少?”片刻,他轉頭看向郡守。
郡守道:“有三百。”
顧昀沉吟:“若再造二百,還須幾日?”
郡守一訝,稍傾,想了想,道:“郡中不乏造舟工匠,二百鵃舟。十日足矣。”
顧昀聞言頷首,隨即向郡守一禮,道:“如此,煩勞府君。”
郡守與身旁府吏相覷,雖不解,卻忙作揖還禮:“豈敢言勞。”
顧昀唇邊浮起笑意。
他從京城出來,一路乘舟往南,查看水路漕情,勘察沿途各郡關隘兵營。到了蜀郡,又前往馬不停蹄地前來視察水軍。
如郡守所言,巴蜀以大江相連,無論攻守,巴郡水軍皆首當其衝。如今看來,巴郡水軍訓練有素,戰船堅固,朝廷多年的心血到底沒有白費。
眾人談論著,再觀望一會,紛紛走下土台。
將登車時,郡守欲邀顧昀往府中用膳,顧昀稱仍有事在身,婉言推拒了。郡守知曉他此來行蹤絕密,亦不敢相勸。
顧昀辭過郡守眾人,走到坐騎前正要上馬,忽然,望見餘慶氣喘喘地騎馬奔來。
“將軍。”他下馬,向顧昀一禮,遞上一封密函。
顧昀接過拆開,仔細看了看,麵上露出喜意。
“仲珩這督漕果然了得,”他將密函遞給一旁的曹讓,笑道:“成郡已有著落了。”
曹讓將密函接過,看了看,亦是欣喜。
顧昀轉向餘慶,問:“可有京中消息?”
餘慶苦笑:“無。”
曹讓看看顧昀,打趣道:“將軍自從出京,四處查視,行蹤詭異不定,隻怕陛下也找不著哩。”
顧昀笑了笑,沒有搭理。
“走。”他說了聲,自顧地翻身上馬。
四周盡是白茫茫的一片,如迷霧般,風吹不動,手攪不開。
馥之站在其中,想走出去,卻覺得身上沉沉的,邁不動步子。她張張嘴,想呼喚誰,聲音出來卻不真實,似碰在厚壁上一般沉悶。
心中生出絲絲焦慮,馥之努力地揮手,想將那無形的羈絆撥開。忽然,淙淙的水聲入耳,她低頭,隻見黑色的水正從腳底迅速漫上來,倏而已至膝頭,攪起巨大的漩渦,深處,紅光詭異。
一股莫名的恐懼突然襲來,馥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即將被吞沒,失聲尖叫……
馥之一下驚醒。
眼前黑洞洞的,寂靜無比。
她睜著眼睛,心猶自激烈地跳動。她伸手向一旁,摸到蠟燭和火石,忙點燃。
微弱的光將空****的艙室照亮,自己仍然坐在榻上枕邊,匕首雪亮。
夢而已……馥之長長地舒了口氣,不自覺地將手探向小腹,那裏安穩如常,並無不適。
心漸漸平靜下來,她慢慢躺回榻上。
這艙室絲毫不透光,馥之不知日夜,隻能從王鎮侍從送三餐的次數來判斷過了幾日。
自從那日逼走王鎮,馥之便牢牢把著艙門,即便送膳送水也隻許人放在門口,她自己去取。王鎮曾來過幾回,亦被擋在外麵。王鎮也算守信,雖怒氣衝衝,卻未曾使粗;馥之反倒提心吊膽,匕首日夜不離身。
她時時留意著逃出去的機會,將耳朵貼在榻上,能聽到時而的踱步聲,不算太響,卻清晰可聞。那是門外看守她的侍從站累了,來回走動的聲音。
可惜門隻有一處,而自從馥之進來,外麵的侍從除了換人,從未消失。
馥之望著頭頂的艙板出神。
這舟要從京城往巴郡,路程遙遠,途中總要靠岸補給。於她而言,外麵的侍從倒不是大礙,要萬全地逃出去,還須等這舟靠岸才好。
貨舟頭艙上,王鎮倚著小幾,對著盤盞滿滿的漆案,慢慢飲酒。
旁邊,一名侍從看著他,神色閃爍。
王鎮抬眼瞥見那侍從,酒氣上來,突然將手中酒盞砸向他,斥道:“看甚!未見肉吃光了?”
侍從忙應聲,倉皇的朝艙外走去。
王鎮倚回幾上,仍覺不解氣,拿起酒瓶直接仰頭灌了幾口,將空瓶扔在一旁。
都是那姚氏!心中一個戾氣的聲音罵道。他堂堂王太子,何曾被女人憋屈!那日聽她一言,自己竟當真半步未入,現在想起來,隻怕連侍從都笑自己膽怯!
心癢得似貓抓一般。
王鎮吐口氣,隻覺酒意翻湧,恨恨地想,今夜就去宿那艙裏,哪怕丈夫是皇帝,她也不過是個女人!
正想著,外麵進來一人。王鎮以為是取肉的侍從,正要開口斥他太慢,卻發現來人是掌事高充。
“太子。”高充向王鎮端正一禮。
“高掌事。”王鎮瞥著他,神色慵懶:“來此何事?”
高充看著王鎮,笑了笑,道:“無甚事,來與太子說說話。”
“哦?”王鎮酒意仍濃,看也不看他,自顧舉箸夾起些小菜放入口中。
高充不以為忤,自行在一旁席上坐下。
蠟燭漸漸燃盡,燭火掙紮著,光照漸漸微弱。
馥之正要起身去換火,忽然,似聽到有聲音從門外傳來。她警覺地一驚,轉頭盯著門上,過了會,卻不見絲毫動靜。她忙將耳朵貼在榻上,隻聽外麵的聲音有些紛雜,似摻著人語,片刻,一陣腳步聲清晰響過,再無動靜。
心中生出一陣狐疑,馥之再附耳細聽,仍是寂靜,連踱步聲也不見了。
一個念頭劃過腦海,馥之起身,小心地將木榻箱櫃一一移開,走到門邊。
“門外有人麽?”她定定氣,佯問一句。
無人應答。
“可有人在?來人!”片刻,她將聲音稍稍提高。
仍是安靜。
心砰砰撞在心壁上,馥之站立片刻,伸手向門閂,慢慢打開。
待擺正衣裳,高充緩緩道:“太子可曾想過,王公設計我等詐死,是何道理?”
王鎮仍品著小菜,淡淡道:“自然是讓我全身以退。”
高充笑笑,字字清晰道:“不單如此,還有一層。朝廷新政,王公失鹽利,已虛耗不得。巴郡經營多年,兵多糧廣,王公缺的不過一個事由。”
王鎮瞪他,含糊地“哼”一聲:“我知曉。”
高充仍笑:“如此,不知太子又可曾發現一處矛盾。京中所餘痕跡皆指太子已死,如今太子回到巴郡,王公又當如何說法?”
王鎮愣了愣,未幾,不以為然:“父王自會安排。”
“太子所言極是。”高充看著他:“太子或許不知,王公在西山另建了一處別所,屋舍園囿皆絕景,卻有高牆深池圍繞。”
王鎮盯著他,麵色漸漸冷下。
“這話何意?”他問。
高充神色淡定,望望艙中明亮的火光,神色平和:“王公之意,借此事起兵是定了。”他看向王鎮,目光深遠:“可太子無論生死,回到巴郡之後,卻隻能當是薨在京城那大火之中了。”
貨舟甬道狹窄,黯淡的燈光下,果然不見半個人影。
馥之手握匕首,望望兩頭,朝光照較暗的一頭走去。
拐角處,是一道木梯,上麵的出口透出燭光,馥之聞到一些煙油的味道,似乎是一處庖廚。
正猶豫要不要上去,突然,她聽到一陣重重的腳步聲傳來,間著刀兵撞擊的響聲。未幾,隻聽一聲慘叫,頭頂的猛然壓下一片黑影。
馥之大驚,忙躲到一旁。
過了會,隻見那陰影被移動,光亮中,一張死前驚懼的帶血麵容掠過眼前。
肚子裏一陣翻滾,馥之睜大眼睛,猛地捂住嘴巴。
“掌事現在說這話,莫非是教本太子莫返巴郡?”王鎮腦中的醉意消退些許,神色不定地看著高充。
高充微笑搖頭:“非也,太子必須返巴郡,隻不過不是這般模樣。”
王鎮狐疑地看他,正欲開口,忽然,發現外麵進來了許多侍從,手中持刀,火光下,刃上竟染著血一般的顏色。
王鎮又驚又怒,瞪著他們,喝道:“爾等做甚!”
那些侍從卻不理會他,隻向高充一禮。
“處置完了?”高充淡淡問道。
“處置完了。”那侍從道:“十四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都拖到了一處。”
一陣深深的驚駭由心底冒起,王鎮麵色發白,隻覺身上血液漸漸凝結。他咬牙盯著高充,一字一頓地說:“高充,你做甚?”
高充看向他,唇邊彎起笑意,緩緩道:“若論起來,太子住在那別所中,有花鳥佳人相伴,倒不失一件美事。隻是,”他看著王鎮的眼睛,笑意愈深:“有人不願太子活著返巴郡呢。”
他話音剛落,隻聽“鏘”的一聲,王鎮已經腰中佩劍拔出,指著他和侍從,額上青筋畢現:“爾等欲反耶?!”
眾人皆看著他。無人答話。
王鎮愈加暴怒,高呼:“護衛何在!”說罷,一腳踢翻案幾,盯向高充便揮劍劈去。
劍刃未及觸到,忽然,“錚”地一聲弦響,一支羽箭迎麵飛來,正正將他的胸口貫穿。
王鎮看著胸前插著的箭杆,又抬眼看向持弓立在門前的梁升,睜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片刻,手中的劍“鐺”地落下,王鎮沉沉地倒在了地上。
高充微笑地蹲下身,對猶未閉眼的王鎮道:“充方才說了許多,隻願太子走得明白。若非梁升識英主,倒險些折去一壯士。”說完,伸出手,將他的眼睛闔上。
“現下做甚?”梁升向高充問道。
高充站起身來,看看王鎮的屍首,道:“先將太子移走,其餘屍首留在這舟上,走後點火。
梁升頷首,又問:“那艙中婦人如何處置?”
高充看向他,道:“她知曉此事,留不得。”
梁升答應一聲,轉身朝艙內走去。
大江上,風平浪靜,一艘大舟駛過,江麵倏而被劃開長長的水波。
“夜中行舟,可賞江上月景,倒不失一件雅事。”成郡郡守坐在席上,舉盞笑道。
王瓚坐在一旁,望著頭頂上的月亮,緩緩飲下一口酒,唇角微彎。江上的風並不算大,涼涼的吹在麵上,和著口中的甘醇,格外愜意。
成郡與南方百越之地有水道相通,自古為漕渠重地。朝廷每到旱澇之季,都會派督漕下來巡視,以保漕運通暢。王瓚這個督漕來到,卻與往日不同,除了督漕渠,還將各處水道也一並勘察。
巴郡形勢,郡守心中通透,對這位督漕很是聽命,但凡有話必全力照辦。白日裏,王瓚請郡守撥一艘可容三十人的兵舟,夜遊水道。郡守答應,入夜則請王瓚登上兵舟,一路往西南。
“成郡兵舟向來堅固,水軍熟稔,即便夜裏也可舟行如飛。”郡守道。
王瓚頷首,微笑:“果名不虛傳。”
梁升下到艙內,一路走到王鎮的艙室前。
門靜靜地闔著。
梁升將手在上麵叩了叩,道:“夫人。”
無人應答。
梁升不慌不忙,再叩:“夫人請開門,某有要事……”話未說完,他忽然發現門縫似乎被自己叩開了一些。心中狐疑,梁升猛地將手一推,門竟“呀”地打開。
燭光照入艙內,梁升麵色一變。
隻見幾件箱案床榻在艙內擺得亂七八糟,哪裏還有那婦人的影子!
甲板上,王鎮的屍體已經移走,侍從們正將四處灑滿油。忽然,有人在舟首向高充喊道:“掌事!前方有大舟正駛來!”
高充一驚,忙走過去看,隻見月色下,果然,一隻大舟正向他們靠近,火光通明,觀其形製,竟是一艘兵舟。
“可要立刻避走?”身旁的侍從問。
“避也避不得多遠。”高充望著那邊,道:“若是追蹤而來,我等休矣。”
“那怎麽辦?”侍從驚惶道。
高充神色沉著,當機立斷道:“叫他們上來,立刻換舟,將此舟點燃!”
侍從應諾,轉身去傳命。
馥之確定無人了,小心地攀著木梯登上去。
隻見上麵果然是一間庖廚,借著壁上的火光,可見灶台食器占去了大半地方。地板上,一條血痕觸目驚心,長長的,一直拖到門外。
馥之轉過眼睛不去看它,朝四周望去,發現此處除了一扇門,還有一處小窗。她走到那窗前,朝外麵看了望。接著微弱的亮光,隱約可見白色的浪花翻滾在下方丈餘之處。再望向遠處,月色下,岸邊似乎還離這裏遠得很。
頭頂上傳來往返的腳步聲,馥之望了望,那裏似乎就是甲板。提起的心又生出些疑惑,夜色已深,這舟竟未靠岸,不知要做甚。方才那可怖的一幕浮上腦海,她愈加感到惴惴。
此處自是不可久留,馥之望向門口,尋思自己閉門不出,離開艙室一時也不會被人發覺,該找個地方先藏身以等待時機才是。
正思索著,忽然,她聽道頭頂的聲音突然雜亂起來,這時,一個聲音從那樓梯口隱隱下傳來:“搜!務必找出那婦人!”
梁升將艙室附近各處搜了個遍,毫無所獲。
忽然,一名侍從急急跑來向他道:“前方來了兵舟,掌事吩咐回甲板。”
梁升一驚,答應一聲,召集眾人撤退。上了木梯,梁升回頭看看那梯口,覺得有些咽不下氣,對侍從道:“將各處梯口封起。”
各侍從猶豫一下,應下,分頭向四處。梁升轉頭看到不遠處,庖廚還亮著燈,想起那裏也有梯口,大步走過去。
“梁侍衛!兵舟將至!要點火了!”一個聲音在身後大叫。
梁升應了一聲,仍走到庖廚中,將艙板封起。
地上,剛才拖走死屍留下的血痕仍在,梁升看一眼,正要離開,突然,他發覺上麵隱約有隻腳印。仔細看,隻見那腳印小巧,並非這舟上任何一個男子的尺寸。
一個念頭劃過腦海,梁升望望庖中,又向方才進來的門口望去。
門外,梯口上的光照從甬道盡頭投來,昏暗不已。
梁升慢慢走向前方,腳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沉的聲音。
梯口與庖廚之間,隻有一間小小的藏室,內貯糧米油鹽。梁升在藏室門口停下腳步,裏麵黑洞洞的,漆黑不見五指。
“梁侍衛!”甲板上的人催促的聲音又傳來。
梁升卻不理會,隻盯著那藏室,片刻,從腰間“鏘”地拔出劍。
突然,手上一痛。
一個陶罐正正砸在他的腕上,劍“鐺”地脫手落地。
接著,麵前寒光一閃,梁升忙躲開,隻見一名女子手握匕首從黑暗中劃過來,撲了個空。梁升大怒,一把將她的手腕抓住反剪。
梁升繳下匕首,冷笑:“夫人好本事!”說著,便欲將匕首割向她的喉嚨。
不料,麵前一陣鬱鬱的濃香襲來,梁升睜大眼睛,隻覺渾身突然一陣麻痹失力,被那女子一下掙脫開去。
喊了幾聲無人理會,梯口上的侍從滿頭大汗,望向高充。
“掌事!兵舟將至!”舟首的人大喊。
“點火,離舟。”高充麵色陰沉,咬牙道。
侍從遲疑片刻,忙應下。長長的舟板已將架好,高充領著眾人,走到另一隻舟上,撤下木板。火遇到甲板上厚厚的油,熊熊染起,未幾,即高高竄起。
馥之奔出甬道,忽然腳下一滑,她忙扶住旁邊的牆壁。低頭一看,腳下,竟淌著油光。隻聽“轟”一聲,梯口上突然灼亮,濃煙卷著熱浪迎麵而來,艙內瞬間灌滿嗆人的火煙。眼見著火苗順著地上的油燒來,馥之大驚,忙轉身向後奔去。
突然,臂上突然被人用力扯住,馥之吃痛回頭,一個男人表情猙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中仍握著匕首。馥之奮力掙紮,集中渾身氣力,將手肘向他肋下猛然一撞。
男人吃痛,向後跌倒下去。油浸在他的衣服上,未幾,火苗竄來,痛苦的慘叫聲中,男人渾身被火焰吞噬。
馥之又驚又恐,狂奔向庖廚。那扇窗口就在麵前,忽然,看到灶旁有一根才削皮的木頭。心中急智一閃,馥之使盡氣力搬起那木頭,從窗口頂出去。
“嗵”地一聲悶響,外麵傳來木頭落水的聲音。室中越來越熱,刺鼻的濃煙將四周包裹,馥之忙爬上窗口,將心一橫,屏氣縱身躍下。
烈火包裹下,貨舟如火山一般,把江麵映得金光通紅。
這景象來得突然,兵船上的人看著那邊,無不驚詫咋舌。
“快駛前,看看可有落水之人!”郡守對從人大聲道。
“不必!”王瓚麵色沉著,指著前方:“繞過貨船,全力往前,必有人借此逃遁!”
眾人一訝,郡守卻不敢怠慢,忙傳命舟人全速向前。
兵舟在江麵上劃開水波,從燒得熾熱的貨舟旁經過,隻見前方的月色下,果然,一艘大舟正迅速匿去。
王瓚心中疑惑,正欲催兵舟追趕,這時,舷便有人驚呼:“江中有人!”
王瓚忙走過去看,果然,被火光照得明亮的江麵上,一人正抱著橫木漂來,在水麵沉浮搖曳。
“救起來。”王瓚吩咐道。
從人應諾,忙停舟撈人。
過了不久,一個渾身濕淋淋的人被抬到甲板上,將那麵上的頭發撥開,眾人見竟是一女子,不由又是一驚。
“讓開!”隻聽王瓚突然喝道,眾人不及反應,卻見他已推開旁人,神色震驚地將那女子摟起。
女子猛烈地咳起來,痛苦地弓起背。
“快去取被褥!”王瓚急急地朝從人大聲道。
忽然,袖口被用力扯住。
王瓚轉頭,卻見馥之麵色蒼白,死死地盯著他,雙目中滿是恐懼,顫聲道:“孩子……救我的孩子……”
夜色漸深,皇帝閱完奏章,從宣政殿內出來,宮侍和期門衛士早已整裝,在宮門迎候。
皇帝步履緩緩,在步攆上坐下。
常侍徐成見已穩當,命宮侍抬攆,儀仗整齊地離開了宣政殿。
宮道長長,明燈的光照中,眾人的腳步聲細碎而響亮。
走著,徐成小心地問皇帝:“陛下今夜宿何處?”
皇帝端坐著,正閉目養神,未言語,似乎沒聽到他的話。
徐成看看他,見他不搭理,也不敢再問,心中想著皇帝定是疲乏了,可直接返紫微宮。
“去姚美人處。”隻聽皇帝淡淡道。
徐成聞言,忙答應,讓宮侍抬往甘棠殿。
蕙宮在宮城之北,有大小宮室百餘間,新入宮的各等妃嬪都分在此處。
皇帝步入甘棠殿時,姚嫣與一應宮人皆已跪拜迎候。
“起身吧。”皇帝笑意淡淡。
姚嫣輕輕應了聲,款款起來。她今日穿得甚為素淡,烏發低綰,僅有一支玉簪飾在髻上。
皇帝看著姚嫣,神色平和。
正要往榻上走去,忽然,他嗅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向姚嫣問道:“卿方才在殿中熏了香?”
姚嫣抿抿唇,答道:“正是。”
皇帝頷首,目光忽而瞥見不遠處的一張案台上,擺著一隻小巧的香爐和兩盤時鮮果品,似祭物一般。
“卿莫非在夜裏拜神?”皇帝唇角彎彎。
姚嫣抬眼看看他,神色稍黯,少頃,輕聲道:“正是。”
“哦?”皇帝覺得有趣:“卻為何事?”
姚嫣低下頭:“妾聽得武威侯夫人數日前失蹤,心中甚憂。常聞拜月乞願甚靈驗,今日見月色正好,又是吉日,便在堂前設案祭拜。”
皇帝目光微微凝住。
不遠處,一支蜜燭“啪”地炸了一下,火光微微搖曳。
姚嫣眼簾半垂,長睫的如羽,影子淡淡掃在臉頰上。
“若朕未記錯,卿與武威侯夫人是堂姊妹?”隻聽皇帝緩緩開口道。
姚嫣聲音輕柔:“正是。”
皇帝看著姚嫣,殿中融融的光照下,她的麵容素淨,低眉間,光潔的肌膚與烏發相映,平添一股溫婉之姿。
“卿抬起頭來。”皇帝嗓音在近前低低傳來。
姚嫣慢慢抬頭。
皇帝的臉近在咫尺,注視著她,雙目深沉幽遠,片刻,唇邊揚起一抹笑意,越來越深。
姚嫣望著他,隻覺心跳急急催起,如擂鼓般撞在心間。忽然,腰上一緊,她站立不穩,已被壓倒在了榻上……
殿外,夜露落滿庭院,新月如鐮,靜靜掛在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