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罐土雞湯,一盤炒蔬菜,一盤炒才魚,還是以前常吃的老三樣。

店家上了菜,便出去拿了根凳子坐著,一邊曬太陽,一邊補著一張破漁網。

“我們先吃飯吧。”璟寧端起碗,盛了湯,放在子昭麵前,“你喝點湯,穿得這麽少,肯定涼著了。”

他並不動,以質問的眼神盯著她。

肯定是哪裏出了問題。平日為了方便,總是她主動聯係他,自那天她爽約之後便再沒出現過,也沒再跟他聯係。子昭沒忍住,給潘家打去了許多電話,要麽是雲升接,要麽是她二哥接,要麽說她睡了,要麽說她出去了。潘孟兩家的過節,潘家是理虧的一方,所以對子昭始終保持著客氣和禮貌。子昭被焦灼不安折磨得幾乎要瘋了,失去聯絡的這幾天,他把所有最壞的情況都想了一遍,甚至一度以為她被他們家的人給害死了,她骨子裏的決絕和那柔弱外表下的任性絕對有可能讓她做出過激的事情。

他最終還是找到了潘家去。讓門衛去報了個信,璟寧竟很快便出來了,拎著一個提包,白色羊毛大衣橫放在手臂上,說:“我們去一趟武昌,坐你的船吧。”見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說,將包遞給他,慢慢穿上了大衣,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一次約會。

子昭沒告訴她,在見到她的這一刻,自己腿都是軟的。

他忍著極大的怒氣,話到口邊也不過隻是說:“你太過分了,害我擔心得要死。”

璟寧笑了笑,說:“我們去吃魚,還是那家館子,這頓我來請,你說好不好?”

他說:“好。”

她看起來很疲倦,路上什麽話也沒說,下船換了車以後便靠在座椅上打盹兒。他不逼迫她,耐心地等到了現在。

“為什麽不來找我?”他終於問。

她有些怔忡,移開了目光:“子昭,吃完飯再說吧。”

“現在就說!”

她苦笑了一下,歎了一口氣,旋即正視著他,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們分手吧。”

子昭的手本擱在桌上,聽到這句話,頓時握成了拳,青筋突出,不停顫抖。

“這句話你說了不止一次。潘璟寧,再這樣下去就沒意思了。”

“這是最後一次。我是認真的,我今天以我這輩子的幸福、以我這條命向你發誓,我是認真的:孟子昭,我們分手吧。如果有半句話不是出自真心,我必遭……”

“住口!”他顫聲道,“不許再說下去。我不想你死,即便真的分開,我也不要你過得不好。”

兩行淚無聲地從璟寧眼中落下。

“別哭,”他說,“不要露出這麽一副無辜的可憐樣,我討厭這樣的表情,你作弄我還不夠麽?如果你還念著我們有過一段情,如果不想我難過傷心,就別哭。”

璟寧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前緩緩跪下:“對不起,孟子昭。我對不起你,這輩子都對不起你!”

他轟的一聲站起來:“潘璟寧!你究竟想怎樣?你沒有良心!”

她仰望著他,嘴唇顫抖,滿臉都是淚。

“好,”他撲通一聲跪下,一雙眼宛如著了火般通紅,“求求你,我求求你,潘璟寧,別再折磨我了!我求你了!你要我向你磕頭麽?要麽幹脆你殺了我吧。”

她哭得渾身發顫,手撐在地上,慌亂地抓了幾下,卻終於還是伸向了他,抱住他的肩膀。

坐在外麵的店家聽到響動,在門前悄悄探頭一看,登時目瞪口呆:這一對年輕的小情侶今天又犯了什麽邪病,竟跪在地上抱頭痛哭?上一次這小姑娘跳了湖,難不成今天還得鬧一出新花樣來?不由得害怕之極。

“那個……”店家小心翼翼勸道,“我說先生小姐,你們……千萬別想不開啊,我這……我這做個生意不容易,上次小姐你跳湖,給你用的被子和床單,都還沒換成新的呢,錢不好掙,日子不好過,這個命吧,還是得好好留著啊……”

他好心相勸,說話卻顛三倒四,倒將悲傷欲絕的氣氛打破了些許。

璟寧竟然笑了一下。

店家笑道:“哎呀,這就對嘛,小兩口啊就得說說笑笑的,老是鬧別扭怎麽行咧?笑了哈,笑了就好囉!沒事了啊,能有多大事兒啊……”

還沒說完,隻聽哢噠一聲響,然後是更響的一聲。

“嘩!”

盛雞湯的砂鍋莫名地碎成了兩半,肉和湯灑了一桌。

店家瞠目結舌,呆住了。

子昭將璟寧拉了起來,讓她看看這桌上一片狼藉,用玩笑的口吻道:“臭小妞,害我一口湯都沒喝著,我該怎麽罰你?”

店家忙笑道:“沒事沒事,廚房裏還有,我去盛出來。這鍋壞了也能補好的,用米湯就能糊起來。”趕忙去收拾,還說了些碎碎平安的話。

璟寧和子昭重新坐下,看著那善良的店家用托盤叮鈴咣啷裝著那口爛砂鍋去廚房,兩人的臉色都很淒鬱。

他們是被宿命般的不祥之感擊中了。

“為什麽?”他輕聲問。

“徐德英去了潘家,他說他知道我恨他,知道我根本就不愛他,可他不在乎,他可以為我付出一切,會想辦法救我大哥,也會盡全力助潘家一臂之力。”

“那麽你因為他說的話,因為他可以為你做的這些事,就想放棄自己的幸福?”

“我懷孕了。”她艱難地坦言,“孩子是徐德英的。這件事到目前為止隻有你我知道。嫁給徐德英,是否能幸福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這是我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子昭的臉龐抽搐了一下。

她的聲音很輕,每說一個字,都似要失去一分力氣:“子昭,我們隻能分開了。你和我之間的問題,我們兩家之間的問題,不是逃避就能解決的。而現在我又這樣……我沒辦法了。”

他緊緊攥住她的手。

璟寧淒然一笑,眼眶中盈滿了淚:“自始至終都是我對不起你。

現在這種情況,你也沒辦法吧?你可以為我尾生抱柱,我可以為你至死不渝,但什麽問題也解決不了——我……”她哽咽到無法順暢地說完,“我沒有跟你一走了之的資格了。”

他的淚水落在她的手臂上,一滴,又一滴。

這是第一次看到他哭。他從來沒有在她麵前哭過,從來沒有。他傷心難過的時候頂多不過就是發火,罵人,吵架,或者要麽就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但他從來不哭。他那麽要強。

但他還是哭了,因為她說得沒錯,他是真沒辦法了。他哭著,抽噎著,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淚水吧嗒吧嗒落在桌上。

過了許久,他終於放開了她的手。

“潘璟寧,答應我一件事。”

“嗯。”

“此生此世,不要再來找我,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聯係,不想知道你的任何消息,不想再見你。要斷我們就斷得幹幹淨淨。”

“……菜涼了。”璟寧說,她有些恍惚了,語無倫次。

他含淚看著她。

“你走吧子昭。”她揉了揉額頭,“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會過得開開心心的。”

他沒動。

“徐德英一會兒會來接我。”她說。

聽到這句話,他終於起身離去,沒有再回頭。

她因為無望而放棄了他,他也因為同樣的原因,由著她放棄了他。

璟寧獨自坐了很久,直到德英找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小心翼翼走進來,湖邊的梧桐樹被風吹得發出巨大響聲,水霧迷蒙,將雨未雨,遠處山脊與天空交接之處,透出一層薄薄的日光。

她枕著瘦削的手腕,臉蛋偏向一邊,聲音輕飄飄的,聽起來不太真實:“你準備好娶我了嗎?”

德英半晌沒說話,她抬起眼睛看著他,似乎不解他為何不回應。

他走到她麵前,半蹲下身子,將手放在她膝蓋,眼裏是憐愛和喜悅。

“我知道你其實是不情願嫁給我的。寧寧,我發誓,婚後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不願意做的事。我們一起好好過日子。”

她的手在桌上不經意地劃了一下,子昭流下的淚水已經幹了。

上車後,她告訴了德英懷孕的事情。

德英臉色登時大變,轉過頭來:“你確定?”

璟寧苦笑了一下:“沒關係,也可以跟你沒關係的。”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德英有些緊張,但很快便重新笑起來,就似喜不自禁,嘴都樂得合不攏,“我是高興,怎麽能不高興呢。哈哈哈,我太高興了!”

璟寧直直地看著他。

德英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們還是越快結婚越好,要不然等孩子……”

“可以。”她知道他接下去要說什麽,很幹脆地打斷。

“寧寧……有喜的事,可以拖一拖再公布,最好……最好也別跟誰說,這樣可能對我們兩家人都比較好,對你……對你也比較好。”

他咬了咬嘴唇,說得十分艱難。

璟寧微一思忖,頓時麵紅耳赤。

德英忙道:“如果你不願意……”

“你說得沒錯,我聽你的。”

“你沒不高興吧?”德英擔心地看著她。

璟寧搖搖頭。

德英喜滋滋地道:“那就好,哎呀,我一定要給咱們的孩子好好想個名字。”

〔二〕

回到家,璟寧開始收拾東西,從衣櫃裏取出衣服,一件件裝進箱子。雲氏被慌張的小君找了來,見女兒這樣,不禁很是生氣,斥責道:“還嫌家裏不夠亂的,你這是上哪兒去?”

“就是因為這個家太亂,我才不想待在這裏。”璟寧沒有抬頭,“雜七雜八的什麽人都有,看著煩。”

雲氏歎了口氣:“我知道你見不慣阿琛,但在你父親沒回來之前,阿琛對潘家還是有用處的,媽媽是沒有辦法趕他走啊,畢竟也沒真正說分家的事。”

璟寧皺起了眉頭。

雲氏道:“最近家裏事太多,等過些日子,媽媽陪你散散心。若是想出去玩,大不了休學,去國外待一段時間。”

璟寧忽然說道:“我已經辦了休學了。”

雲氏吃了一驚:“你說什麽?”

“我休學了,因為我要跟徐德英結婚。這是解決我們家麻煩的最好辦法,雖然不一定管用。”

雲氏一怔,坐了下來。

璟寧微笑道:“之前我不跟他結婚你不開心,現在我願意了,媽媽又做出這個樣子來。”

雲氏半晌不作聲,燈光下臉色灰敗,細細的皺紋布滿眼角,她歎了口氣:“做母親的自然是希望女兒幸福,如果你想走,媽媽可以給你錢,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哪怕永遠不回來也沒關係。”

璟寧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麽一番話,十分震驚。

“我隻是很害怕,這麽多年,我一直活在害怕之中。我害怕失去財富,害怕失去你父親,害怕失去你和阿暄,所以我對你父親百依百順,舍不得讓你和阿暄去國外留學,因為我想讓你們都在我身邊,這樣會讓我覺得安全。”雲氏痛苦地道,“寧寧,我之所以站在你父親那邊,有我的難處,因為我在這家裏一點作用都沒有,做不了主。而現在你父親把我們一家全拋下了,而我竟然隻能眼睜睜看著你放棄自己想要的幸福……媽媽真是沒用。”

“媽媽,您一直是潘家唯一的女主人,為什麽要讓自己擔負這麽大的壓力?”

雲氏苦笑:“這個女主人,是我碰運氣撿來的。倘若你父親的原配還活著,這家裏哪裏會有我的位置?你們也不過是庶出的子女而已。你知不知道,當年盛棠把我納為側室的理由?——不過隻是因為我的背影很像那個女人!”

璟寧震驚,沉默片刻,說道:“可她早就去世了。”

“是啊,幸虧她去世了。可這麽多年,我感覺自己依舊像個小偷一樣,我偷偷進了這個家,奪走了她的丈夫,成了她的替身。每次我看到阿琛,我都仿佛看到那個可憐的女人,盛棠公布阿琛身世的時候,說他是領養來的,但我怎麽也不信,我見過那個女人的照片,阿琛跟她長得太像了……寧寧,你不知道這麽多年我有多煎熬,我之所以站在你父親那邊,有我的難處,因為我在這家裏一點作用都沒有,我給不了你們安穩富足的生活。”

“媽媽!”

雲氏哽咽道:“可是今天,當你真正決定放棄你自己,決定聽我們的話嫁給徐德英的時候,我卻猶豫了。我的女兒,你還那麽年輕,你的人生還那麽長,你雖然做了錯事,但我沒有任何理由讓你和一個你不愛的男人過一輩子啊。一輩子,這對於不相愛的夫妻來說將是多麽可怕的事情,而作為一個妻子,她要承受遠遠超過她想象的痛苦。”

雲氏將女兒摟在懷裏,含淚道:“你以後總還會遇到心儀的男子,但一旦嫁了人,有些事情就很難再有回旋餘地了。你現在很痛苦,所以你不讓自己往深了去想,你需要時間好好為將來做個打算。

至於孟子昭,你放不下他沒關係,但相信我,當你重新找到一個心愛的人的時候,你就不會再為這段過去心痛了。”

璟寧俯在母親懷中,一顆心又漸漸地亂了起來。她知道母親說得對,她需要時間讓自己好好想一想。這些日子她做了無數的努力去挽回和子昭的感情,但唯獨沒有給自己時間真正去麵對內心。

時間,從哪裏來?她還會有時間嗎?

算了吧。就這樣吧。

璟寧一咬牙,說道:“我做這個決定沒受任何人的逼迫,決心越早下,或許對我越好,對子昭也越好,我拖了他太久了,會耽誤他的。”

“可阿琛會同意嗎?”雲氏憂心忡忡地道。

“他?!”璟寧一驚。

“他不會同意的,”雲氏眉頭深鎖,“徐家跟雲家一旦搭上關係,必然會分掉他對潘家的控製,他一定會阻止你的。”

璟寧垂下頭看著手裏的衣服,輕聲說:“不論他同不同意,他都沒有支配我做決定的權力。”

窗外秋雨陣陣,雨點敲擊窗欞和落葉,盡是破碎之聲。屋內僅餘一盞台燈亮著,銀川正靠在**打盹兒,臉白得像紙,也許是因為疼痛的緣故。

璟寧推開門,徑直走進去,坐在離他不遠處的一根方凳上,凝視著他。

他對她很好,而她其實也一直對他很好。

她想起了小時候,很小很小的時候,她總是惹麻煩,不愛吃飯,不肯睡覺。因為她會亂動,或者將身子蜷成小狗的樣子,蜷成小狗也就罷了,她會吮大腳趾,這真是個滑稽的壞習慣,母親怕她的牙長不好,所以讓兩個哥哥看著她。有一天她迷迷糊糊醒來,看到窗外投進一束寂靜的光,七歲的大哥哥背靠床頭櫃,雙腿擱在地毯上,日光映著他白淨的臉漆黑的發,這是他最放鬆的時刻:他小心翼翼、認認真真地吃著一片西瓜。她不敢發出聲音,愛上那清甜幹淨的氣味,也想讓他好好吃完那片西瓜。

但一切都變了。

“大哥哥。”她開口叫他。

銀川驚醒,見到她,呼吸的速度立刻發生變化。

他要下床,璟寧道:“不必,我說完就走。”

“不可以。”他已經看進了她心裏去,“不論是我還是這個家的安危,都不需要你做出犧牲,不需要你當祭品。”

璟寧沒說話。

“看著我!”銀川命令道,“小栗子,看著我的眼睛。”

於是她看著他的眼睛。

自那天他對她坦承心事後,她第一次正視他的眼睛。盡管如此,那雙眼眸中曾流露過的依戀、痛悔、絕望、屈辱和心碎,她全都知曉。

她再次移開了目光,卻聽到衣服窸窣之聲,銀川快步走了過來,將她拉起來,擁在了懷裏,火熱的呼吸襲上了她的頸項。

“你,誰也不能嫁。”他喃喃道,聲音打著顫,肋骨斷裂之處劇痛難忍,但他不放她。她掙紮了兩下,他仍是不放手。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我不會放開你。”

“你想毀了我麽?”她臉色慘白,“媽媽和二哥都在家,這樣像什麽!放開。”

她用力甩開他,銀川一個踉蹌,跌坐在床沿,似有數把利刃在胸腹間亂攪亂削,痛得呼吸困難。

璟寧退後兩步,說:“我婚前這段日子,會搬到方家去住,如果你還顧念著我們這麽多年的兄妹之情,就請讓我體體麵麵地嫁出去,讓我有機會過上安穩的日子。”

“我從來沒想過要毀掉你,如果說過去我……”他張了張嘴巴,想把語聲提高一點,但他失敗了,他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但還是一字一句地說下去,“我沒想過奪取潘家的財產,也不會讓潘家的家業毀掉,沒錯,我現在是有坐牢的風險,但我從沒想過用你的終身幸福來交換我的自由。徐家的賬我是不會買的,徐德英不論對你許諾什麽,於我並沒有意義。這次假釋,確實是因為他的幫忙,但我沒有答應過他任何與你有關的條件。我用我的性命發誓,用我死去的親人發誓。”

“我願意嫁給誰,跟你沒關係。”

他所有的克製與冷靜,所有的算計與精明,在她麵前全不管用了,他近乎偏執地道:“小栗子,這麽多年我對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對不對?你知道所以才想躲開我,你知道所以你才不敢麵對我,對不對?告訴我,我還能為你做什麽?你究竟想要什麽?如果我辦得到,我立刻就為你做,即便你要我死,我馬上就可以死。”

“我不要你死!”她仍舊不看他,“我想要爹爹回家來,我想讓潘家好好的,我想要你平安無事,我想讓我們一家人回到以前那樣。”

“你在自欺欺人。”

“是你在自欺欺人!”她壓低了嗓子,但語聲足夠讓他清晰地聽到,“我曾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為有你這個哥哥,有這個家,也因為我愛的人也愛著我,不知道從什麽開始,這一切都分崩離析了。現在我隻剩下了這個岌岌可危的家,隻剩下了你,我希望你和這個家都好好的。請你不要奪走我這僅存的希望。”

“小栗子!”他絕望地道。

她話中的決絕更勝於目光的冰涼:“如果你要毀掉這一切,你盡可以做。但我告訴你,如果那樣的話,別說兄妹,我們連最普通的朋友也做不成,我會恨你,鄙視你,遠離你。假如你還願意在這個家看到我,請尊重我的決定,我們……仍舊會是親人。”

她快步走出了屋子,冒著雨,讓璟暄送她去了方琪琪的家裏。

那天晚上她的睡眠竟出奇的好。隻是她做了一個夢,在夢中去了一座陌生的城市,她甚至記得從某個房子裏走出去,沿著一條路就能走到一個熟悉的地方,那條路是她走過無數遍的。她要去某個地方,但不知道自己去那裏究竟要做什麽,路過一個宗祠,看到裏麵供奉的牌位和神龕,又路過一條人煙稀少的街,遠處有山,山上是白雪紅梅,她不停地走啊走,走得很辛苦,有個車夫拉著車跑過來,說:“小姑娘,我是來接你的!”她便坐上了車,車夫飛快地奔跑,風從她耳邊掠過,輕柔又自由。

“還是走了好。”在夢裏她這麽對自己說。

但在方琪琪家住了不過三天,銀川便打了個電話來,命令她:“回家,外人家裏畢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自家住著舒服。”

璟寧沒吭聲。

銀川又道:“我走,你回去。”

她依舊沒說話,隻是呼吸的節奏有一點變化。

“你不用擔心我,我也不是回牢房,在漢口我有別的地方可以住,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

“你……”她終於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麽。

他盡量很平靜地說:“這兩天我想了很多,我會努力按你說的去做……因為從小到大,你要我做什麽我都會答應。”

“……你有什麽打算?”

他笑了笑:“還能打算什麽?把眼前這趟災給躲了,餘下也還是將生意做好,對了,還得想辦法把父親找到。”

他仍然叫盛棠父親,她聽後不免百感交集,念及他尚未擺脫的麻煩,想問,卻又覺得不太合適,隻得說道:“你的傷怎麽樣了?”

他沉默了許久,並不回答,隻說:“在父親沒下落之前,凡家裏明細賬目我會和阿暄一起過目,等他熟悉了,便全部交給他。我則一心一意管洋行的事。”

璟寧調勻呼吸,說:“好。”

銀川停頓了一下,用盡力氣,才讓他自己能說出這番話:“別委屈自己,嫁過去後,誰讓你不好過,我就讓他不好過。記住,我是你的娘家人。”

有淚意猛然湧上,璟寧瞬了瞬目,說:“我記住了。”

〔三〕

位於寶順路的那棟房子原本打算用來做新洋行的公事房,全按辦公室的風格來裝潢,熱水管道是有的,燒煤的工人還沒請,房間裏因而非常冷,銀川傷還沒好,身上打著石膏綁著繃帶,哪裏經得住冷,更何況還隻得睡在鋼絲**。南珈等人力勸他換個地方。

“先別說去不去飯店住,哪怕到與奇齋去,也比這兒舒坦。”

銀川道:“璿宮的房間是以洋行名義定的,我現在去那兒不是找麻煩?與奇齋是吃飯的地方,住在那裏也不太像樣。不如在自己的地方,說話辦事也方便。”

沒帶多少東西過來,無非就是換洗衣服、洗漱用具,以及被單床褥,做的暫住的打算。收拾停當,銀川靠在鋼絲**翻看賬本,背後墊了一個枕頭。素懷去買了兩隻燒雞、一些三明治和一罐米酒,回來後立刻用開水把酒溫著,南珈去地下室燒了爐子,屋裏也漸漸暖和起來。

素懷拆著包燒雞的紙,銀川將燈擰亮了些,更映得那紙油透透的,燒雞也像變得更香了,不禁微笑道:“把翅膀撕給我吃。我現在是病人,可以對你們頤指氣使了哦。”

素懷笑著將雞翅膀遞給他,銀川吃得很開心,素懷和南珈卻甚覺淒惻。

潘盛棠是被扳倒了,從普惠洋行徹底出局了,可誰能料到事情會發展成此番局麵?銀川非但半點好處沒撈到,反而遭遇到平生最大的挫折,闖不過去的話,幾乎就會前途盡毀。

“你們覺得我能挺過去嗎?”銀川忽然道,好像看進了他們的心裏。

南珈輕聲道:“之前就跟您說過,最好的辦法就是棄普惠,保富興。可您非但不放棄洋行,反而要幫潘盛棠背黑鍋,這就是我之前說的,您被兒女之情所牽絆住了……”

素懷看了南珈一眼,打斷道:“怨不得鄭先生,都是潘盛棠太過奸猾,狗急跳牆,想出這麽毒辣的法子來反擊。畢竟他是混跡商場多年的人物,我們所有人都大意了。”

銀川發了會兒呆,道:“不,責任全在我。南珈說得沒錯,之前謝叔叔也說得沒錯,我被私欲所困,被複仇蒙蔽了雙眼,隻顧求成,所以才會栽這麽大一個跟頭,以至於……”他搖了搖頭,不願意再說下去。

素懷試探著道:“南京那邊已經派財政專員到漢口了,也許能管點用。”

銀川道:“洋人和政府,我誰都不想靠。”

“如此便很難脫險。”

銀川說:“等等吧。”

素懷很著急:“都到了這時候了,光等怎麽行。”

南珈沉吟道:“南京的人來了漢口,肯定會想辦法拉攏各華賬房的主事人,埃德蒙應當不敢輕舉妄動,鄭先生可以借此求得一段安全的時間,我們要趕緊想辦法籌錢集資,尋幫手。”

銀川甚是疲倦,不再說話。

搬到寶順路後的第四天,富興銀號的危機發生重要轉折,佟春江往裏注入了近一百萬巨資,足以讓銀號暫時挺過擠兌。銀川聞此消息並沒有什麽喜色,相反,他更加心事重重。過了兩天,他主動給佟春江打了個電話,請他到寶順路一聚。佟春江婉言謝絕。

“您幫了我這麽大一個忙,我再怎麽也應當請您喝兩杯。”銀川道。

“麻煩還沒完呢,我現在跟你見麵,對大家都不太好,底牌亮太多給別人看,以後要出招就難了。酒就過些日子喝吧。”

亮底牌這話,著實讓銀川心裏刺了一刺,這是他平生最難以忘記的教訓。

“佟爺是否能告訴我,謝叔叔在哪裏?”

佟春江淡淡道: “ 自然是在忙他該忙的事情, 在他該在的地方。”

銀川緊接著道:“那您是否能替我向他轉達一下謝意和歉意?”

“ 你的謝意和歉意, 我均會轉達, 但他也有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請說。”

“他要你記住:擅泳者溺於江湖。”

璟寧的婚期將近,程遠為她準備的結婚禮物是一些十八世紀的法國蕾絲,璟寧自然非常喜歡,卻還是不得不告訴女友:“估計是用不著了,婚禮是舊式的。”

程遠連歎可惜,但還是道:“那就以後用吧,做襯衣或禮服裙的花邊。”

“我才舍不得呢,這麽金貴的東西,我一定會好好珍藏的。”璟寧說。

程遠的哥哥是常年在中國和歐洲之間來回跑的生意人,也是璟寧等人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在花樓街有一個兩層樓的商行,出售橄欖油、洋酒、香水、禮帽等洋貨。蕾絲被送到他的商行後,程遠立刻帶璟寧去取。

花樓街入口不寬,路兩邊是聯排的中西結合的建築,商住兩用,多半樓下是商鋪,樓上是住家,又或是商行和住家混雜在一起。小石板鋪的狹窄街道積著水,天氣好,不少人家都在洗衣服,晾衣竿在街道上搭成架子,衣服床單如旗幟飄揚,走在其下能聽見風鼓**的聲音。

商行外停著一輛車,璟寧一見便將步子頓住,說:“我還是改天再來吧。”

孟子昭和程家也很熟,生意上也時常有往來,不過程遠確實沒料到他今天會在。

這些日子,沒人再跟璟寧提孟家,沒人再提孟子昭,但長江就在那裏,碼頭就在那裏,穿梭的輪船在江上,汽笛聲回**在江風裏。總是避無可避。

“應當不是他,可能隻是他們公司的人,我去看看。”程遠道。

璟寧搖搖頭。她承諾過再不見他再不找他,她什麽都為他做不了,隻能做這一樣了,於是轉身往回走。程遠拗不過她,也隻能跟著。走到路口,身後卻有車開來,兩人側身往路邊讓,一個婦人在洗衣服,璟寧和程遠擠擠挨挨站在兩個水盆之間。

路窄,車子從她們身邊開過,相距不過一兩尺,開得很慢,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裏麵的人。

子昭搖下車窗,微微探了探頭,頷首算是一禮,目光卻沒落在璟寧那邊。

程遠笑了下:“孟大少,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你哥要我幫他帶點貨。我先走了啊。”子昭說完,很快便轉頭看向前方,踩了下油門。

原本一直僵立著的璟寧突然追了上去,但子昭似乎料到她有此一舉,把速度一提,璟寧也不過跑了十幾步,就被遠遠甩在後頭,癡愣愣站在路中間,腿腳發顫。

程遠走過去,璟寧自嘲道:“你瞧我像不像個臉皮厚的傻子?追上去能幹什麽呢?又能說什麽呢?真是傻。”

程遠莫名地心酸,歎了口氣:“命裏沒有的東西,即便拿在手上,也不過是老天爺跟你虛晃一槍,眼睛一花,手裏還是空的。寧寧,如果不想傷心,就放下吧。”

一個洗衣的婦人將一盆水嘩的一聲潑在地上,突然間四處都好像響著嘩嘩的水聲,整個世界都似被水一樣潑了出去。

璟寧低頭看了看被濺得濕透的鞋,笑了笑,說:“這老天爺真是頂壞的。”

程遠隻覺慘然。她和璟寧從小一起長大,自己暗地裏也挺羨慕她,那麽眾星捧月的一個女孩兒,玫瑰花一樣的人見人愛,但現在看起來卻這麽慘。

“還好我不是她。”程遠這麽想。

婚禮前,德英和璟寧請平日裏的好友吃了一頓飯,將請柬分發給大家,這一次席上少了一個人,一個誰都不敢提起的人。

碰杯的時候,琪琪和程遠都紅了眼睛,不知是因為高興還是難過,聲音都哽了,琪琪對德英道:“徐德英,你要膽敢對璟寧不好,我……我們就咒你。”

璟寧瞪了她一眼:“咒了他,我就好了?”

琪琪嚶的一聲哭起來,璟寧撇嘴道:“哎呀,真是討厭,今天應該高興呀。”

琪琪抹了抹淚,朝她笑了下,簡直比哭還難看。

德英忽然大聲道:“我知道我配不上璟寧,我平庸懦弱,不夠英俊瀟灑,也不會說什麽漂亮話,可我這輩子都會對她好。我發誓,今後如果我虧待璟寧,老天爺……”

“好了!”璟寧一聲斷喝,“老天爺老天爺,一天到晚賭咒發誓的,你不怕老天爺煩死啊。”

德英手還端著酒杯,整個人僵得像一根棍子,嘴裏嘟囔了一句:“老天爺……老天爺才不會死呢……”

璟寧狠狠白了他一眼。

眾人趕緊起個哄,拍桌鼓掌地笑起來。

“德英好福氣好本事,找了個河東獅。”

“璟寧遇到德英也是沒辦法的,德英是個邏輯學家。”

“這才叫天生一對。”

德英定定地看著璟寧,慢慢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四〕

婚禮舉行的那天早上,龜蛇二山茂密的樹木宛如攬著煙雲,房屋、街道、樹木被敷上一層朦朧的顏色,江上亦是一片朝霧茫茫,唯獨停留在船舷的水鳥,習慣性地守候著漸漸明亮的天光,準備捕食開船時在水浪下盤旋的魚群,它們在振翅之間掀動著霧氣,一點點撩開了城市蘇醒的序幕。

新娘著一身大紅婚服,金線繡著牡丹花,秀發分覆額際,用發油抿得漆黑烏亮,兩側緊緊向後拉扯至腦後,挽成緊實的發髻,用赤金雙尖簪子固定在一起。喜娘們稱讚新娘美麗,新娘麵無表情,默不作聲,又有圍觀的婦人討論她這接近嶺南風俗的裝扮,好奇她頸項上金項圈的重量,她也始終木著臉不發一言,於是有人大著膽子上前,探手摸她手腕上重重疊疊的金鐲。

她早就被桎梏在枷鎖裏,動彈不得,原被那些鐲子壓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卻在那不認識的婦人笑鬧著湊過來時,眼睛一抬,一巴掌就要揮過去,卻又像想起了什麽,動作生生止在半途。那冒失的婦人嚇住了,一時不知作何反應,璟寧妝容精致的臉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卻很涼。

銀川因傷還沒有好全,隱在一個角落坐著,待鞭炮聲喧,新娘被扶到大堂中,他方吸了口氣慢慢站起。

璟寧亭亭地立在堂中,蒙著紅蓋頭,德英一臉珍重和喜悅,眼睛閃閃發光。喜娘指引璟寧叩拜,手掌摁在她背脊,璟寧略略欠身,德英則每每一揖到地,眉梢眼角都是喜氣。

禮畢,德英趨前一步,探手向前,猛地將璟寧攔腰一抱,璟寧的手在空中掙了掙,似受到驚嚇,最後還是不得不將手搭到他肩頭,一個金鐲子滑下,叮叮當當掉落在地,很快被人拾起,重新給她套在手上,小小的動靜淹沒在笑聲裏,亦如新娘最後的驕傲,漸漸遁於無形。

銀川靜如止水的表情有了一些變化,他想退後幾步,卻忘了身後是椅子,受力不準跌坐在上麵,傷處一震,痛得撕心裂肺。

他是婚禮籌辦的主要出力人,鑒於在潘家身份的改變以及官司未脫的特殊狀況,場麵事均讓璟暄出麵去料理,其實背後大的決策依舊是由他來做。那段日子,雲氏母子似乎和他盡釋前嫌,畢竟他這些年不是白當的家,關鍵時刻也隻能由他頂上,和大家“齊心協力”地把婚事辦好。

璟寧的嫁妝是早就備好了的,一年年攢起,臨到喜事一來,也不過是添一點換一點的瑣碎事,即便瑣碎,銀川也沒有大意過。從家具床品,到首飾衣物,甚至桌布、沙發巾、花瓶、臉盆……事無巨細,樣樣都操了心。

親手備好一切,再眼睜睜送走,連同她一道。

新郎抱著新娘去洞房,人們簇擁著也往裏走,庭院中餘下一地紅色紙屑,不解人意的梧桐樹好像有掉不完的葉子,落下又被吹走,吹走了,又飄落下來。彌漫的霧最終散去,天空凝凍一般亮和白,食物煙酒的氣味越來越濃,幾個小孩在笑鬧著撿起地上剩下的鞭炮,循著香味穿過月洞門往飯廳跑,銀川半天沒動,隻是緩緩抬起眼睛。

目光到達的一刻,門口一直站著的那個年輕男人轉身離去。

孟子昭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麽會去。其實他從不相信會和她分離,哪怕不停爭吵折騰,也得像兩根藤,一同枯死也緊纏著彼此不放。他想起那次她發了瘋一般追他的車,那是他第一次毫不示弱地將她拋下,幾乎有了解脫的快樂。

即便那時也不曾認為她會真的離開。

這一場婚禮殘酷真實,直截了當,在新郎新娘拜堂的一刻,子昭猛然醒覺,原來之前憧憬的和她有關的未來,虛得完全沒有形狀。

出國的行程最終確定,臨走前的晚上,他將玄狐披肩交給了母親。

“藏來藏去的,還是藏不住了吧。”孟夫人打趣道。

子昭笑笑。

孟夫人摸摸兒子的頭發,絨絨的,胎毛一般。

“這世上有許多事,比你現在在意的這一點點都要重要得多,柴米生計,事業前途,一件件壓過來,想把日子過好其實很不容易,找到一個合適的愛人也很難,但你總會找到的,就像日子總會過下去一樣。”

子昭嗯了一聲。

“昭昭,想不想知道我對璟寧的看法?”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他冷冷地道。

孟夫人慈愛地道:“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心裏就想,我真是從未見過像她這樣率真純潔的小姑娘。直到現在,我對她的看法其實一直沒變。”

子昭抬起手摸了摸眼角,並沒有摸到淚水。

在東湖邊決裂時他流過淚。

在花樓街遇到她後,當晚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下了車,走過去拉住她的手不放。璟寧很高興,將兩個人的手晃來晃去,笑嘻嘻地說:“孟子昭,我們去江上玩吧,坐你家的船。”

在夢中他哭得很厲害。其實他也清楚,離別並沒什麽可怕,不過是讓人悲傷罷了。

1932年深秋,徐德英和他的新婚妻子從漢口碼頭出發,往南行進,開始了蜜月旅行;孟子昭則乘船先去上海,再去歐洲;謝濟凡回了廣東,他將在老家佛山度過平靜的餘生,從此再未踏上漢口一步。

謝濟凡走的那一天,銀川早早等在碼頭,生怕錯過了送別。謝濟凡一向輕裝上陣,行李少,也不帶助手,隻有一個順德籍的老掌櫃陪著他。銀川向他們轉過身來,露出笑容,帶著一絲悲涼,仿佛預感到這將是永別。

銀川的臉在淺藍的天色裏凍得發白,清瘦美秀,似依舊是謝濟凡記憶中那個純真善良的美少年,眼神中淺淺的哀傷未曾因年齡的增長減退一分,總有種不安定縈繞其中。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個孩子的希望與幸福,始終未曾找到合適的安放之處。

謝濟凡無限感慨。

“謝叔叔,早點已經備好了,還來得及吃。”銀川微笑著說,他的兩個助手則遠遠地站在一旁。

謝濟凡擺擺手,向師爺使了個眼色,老人點頭,提著行李往台階下走去。

“傷好些了嗎?”待兩人走到江堤上的平台,謝濟凡關切地問。

銀川微笑著拉開大衣,讓謝濟凡看了看他鼓囊囊的襯衣。

“石膏沒拆,不敢大動,但已經好多了。”

謝濟凡凝視著他,眼中閃動著溫情,良久,他說道:“我真希望你做個普普通通的生意人,可以少受點罪,好好過日子……”沒說完,他笑了笑,“你不會喜歡聽這樣的話。”

“謝叔叔,我也想跟您說說心裏話。”銀川說。

有霧,天光透下來是分散的,東一點西一點,讓江水慢慢地亮起來。

“我曾經想,要是那一天我母親能把我淹死在珠江裏就好了,或者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被你殺掉就好了,再不濟,讓潘盛棠殺了我也不錯。但你們卻全都要讓我活著,活在一個地獄裏,活了二十多年。”

銀川的音量並不高,手背上青筋突起,他在極力控製著自己,這是多年來養成的一種可悲的習慣,他從未有機會**真正的情緒,即便是麵對最應該信任的人。

“從小到大,我數得上來的朋友沒有超過三個人,甚至可以說,我一個朋友也沒有。我和氣,老實,勤奮,對每個人都好,但所有人都跟我不親近。是我臉上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嗎?是我的舉止很古怪麽?不是。但我就是跟別人不一樣,不論是在洋行還是在潘家,或者在我的學校,我和他們不一樣。那些人防著我,就好像我隨時會奪走他們的寶貝一樣。所以他們總是聯合在一起,那些壞蛋、笨蛋,紮著堆兒孤立我,他們過得相親相愛,從不把我當成朋友。”

謝濟凡輕輕歎息。

“謝叔叔,我知道你想讓我回頭,可我回哪裏去呢?攬了這麽一個大攤子,回哪裏去?一步步走到今天,回哪裏去?你覺得我做得太過,是的,我也這麽認為,可我覺得還不夠,我想要那些人看看,看看這死氣沉沉的華賬房到了鄭銀川手裏會變得多麽不一樣,我們這些在洋行裏做事的中國人,被洋人欺負壓榨,被中國人看不起,我想改變這樣的局麵,我真的想……可是您沒說錯,我走得太快太急了,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謝濟凡道:“你要讓華賬房脫離出去,卻用了一種損害大多數人利益的方法,即便你得到了你要得到的,但人心你卻失掉了。”

銀川點點頭:“是的,我不僅僅在收集華賬房的股份,還陷害了許多股東,而埃德蒙對我也一直很有敵意。”

謝濟凡眉毛一動:“那麽,你是想擁有整個普惠洋行?”

銀川搖搖頭:“我比不上我的生父,比不上潘盛棠的先輩,他們都是世上一等一的生意人,連洋人都忌憚他們的。我沒太大的誌向,沒本事得到整個普惠洋行,我隻想要它的漢口分行,因為我知道我有這個能力。謝叔叔,我想讓鄭家的永和行重生在漢口,我想從英國人手裏搶回中國人應得的東西,我想讓我父母在天之靈為我驕傲。”

謝濟凡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包含了千言萬語:“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這麽多心裏話,小川,你誌向遠大,超過了我的想象,你父母的在天之靈會為你驕傲的。”

銀川轉過臉來,深深注視著謝濟凡:“謝叔叔,在我心中您就像我的父親,您就是我的親人。而現在即便我的不信任傷害了您,即便我的所作所為讓您失望痛心,在我最危險的時候,您依舊站在我這一邊傾盡所有來幫我。我知道佟爺給富興的資金是從您手裏拿的,而為了幫我補上普惠華賬房的漏洞,您也幾乎投上了畢生的積蓄。您的大恩大德,我不知該如何報答,而您……也知道我無法報答,所以決定離開。”

謝濟凡良久不語,衣襟在風中輕輕飄揚。

銀川跪下,緩緩向他磕了一個頭:“祝謝叔叔一路平安。”

謝濟凡伸手相扶,眼角微微濕潤:“我老了,懶了,想安享晚年含飴弄孫,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以後就靠你自己了。”

銀川並不起身,頭依舊低俯在地,朝霞映亮了他烏黑的發。

“小川呐,”謝濟凡一聲長歎,“你有金玉之質,倘若為了複仇,讓仇恨蒙蔽心性,又或者為了金錢,變得唯利是圖是非不分,實在是得不償失。你如此年輕,是我帶你走錯了一些路,我為你所做的一切,是在償還我的罪孽。勸你回頭的話我是沒資格說的,說了也不管用,可一切皆有定數,不過時間早晚的問題,所有的曆練與波折,所有的人和事,最終還是為了讓你更懂你自己。你好好做你自己吧。”

晨光垂落在冰涼的地上,煙一般罩著,膜一般蓋著,有種不忍離的意思,可漢口碼頭對於別情離恨向來是見慣不驚的,總有腳步將所有的不舍踏破,總有風將一切留戀吹散。

銀川咬緊了牙關,淚水卻沒聽話,一顆一顆直直地落下來。

那天他做了一件很滑稽的事,從碼頭回返後直接去了潘公館,讓人將那四隻鴨子捉了塞進籠子裏,然後他獨個兒開車將鴨子帶走了,直奔西郊的灘澤。

車開得又快又狠,鴨籠就擱在後座上,四隻麻鴨驚慌失措,偏偏倒倒擠作一團,相互啄咬廝打,嘎嘎大叫,鬧得他心煩之極,將車停下,鴨子便不叫,車一動,便又繼續聒噪。

銀川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開始大笑,牽動傷處,卻隻管放聲笑,笑得滿臉都是淚,卻又像不覺得痛一樣。

唉,他笑著想,怎麽一個個都要走呢,我又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呢。

深秋的圓月悄無聲息地自天邊升起。

上下四方,古往今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