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還顧得上盯家務,顧得上做雜事,顧得上同情他!用這種高高在上的眼神鄙夷他!他不要她這樣。

德英一把揪住璟寧的衣領,她臉上飛快閃過一絲畏懼,但很快便鎮定下來。她不抱怨,不蹙眉,不哭不鬧,決意忍受他即將做出的一切。但這不是他要的反應,他要她傷心,要她哭出來,要她**她的真心!但他永遠不會成功,永遠。

他鬆開了她,將頭頹然埋在雙手中,顫聲道:“孩子丟了,我知道你更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了,我連能留住你的唯一的理由也沒了。”

這才是他的真心。血淋淋的,慘淡的真心。

“德英……”

“你從來都沒愛過我,我知道。本來我還抱著一絲希望,我們這輩子還很長,有了小乖,我們才算是有了一個家,我對小乖好,你就會念我的好。”

“我念你的好。”她說,眼神和語氣是那麽蒼白無力。

她真是麻木不仁,鐵石心腸。

德英嗚嗚地哭了起來,肩膀聳動。

璟寧將皺成一團的衣領理了理,往後退縮了一點,她看著徐德英,她的丈夫此刻像個無助小兒一般痛哭著。世間千難萬苦,她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她也想哭,她連讓自己哭出來的辦法也沒有。

月底璟寧接到房屋經紀人打來的電話,說給她找到了一間合適的商鋪,她頓時醒了醒:為了找女兒,德英的生意受到了影響,公事房一直沒定下來不說,連累許多訂單都被取消了。女兒要繼續找,生活也得盡量回到正常的軌道上去,璟寧立刻去利濟路看了看那幾間屋子,窗明幾淨,空間很寬闊,裝潢很簡單,重新修葺起來也不難。拖了這麽久,總算看到一處合適的房子,她趕緊將訂金交了,房東將鑰匙給她,她進去坐了一會兒。

太陽西沉,暮色四合,屋子裏冷起來了,璟寧去找了一下熱水管,整棟樓是有鍋爐房供暖的,她問了管理員,大概燒個兩個小時,屋子裏就應當會很暖和。德英在裏麵辦公不會冷的,她放下了心。

回到房間拿提包準備回家,她腦子裏猛然轟地一響,腳步凍結在原地:瞎忙活什麽呢?做這些有什麽意義呢?就連活著又有什麽意義呢?孩子沒了啊,我生下來的那個可愛的小寶貝,沒了啊!為什麽我還是渾渾噩噩地一天天過了下去呢,像還要攢著勁繼續過日子一樣,我圖個什麽啊?

牆在晃動,天花板也似乎要壓下來,她手足冰冷,打著哆嗦蹲下了身子,慢慢癱坐在地上。她的心很痛,痛得想拿刀子剜開,看看裏麵究竟是什麽東西在攪動。她想哭卻哭不出來,想著回家去還要麵對德英,麵對無望的漫長的時光,就恨不得在這空屋用一根廢棄的燈繩吊死。但她不能死。

哭吧,潘璟寧,你為什麽哭不出來了呢?你是真的沒有良心了嗎?小乖生死未卜啊,她還那麽小,那麽柔弱,輕輕一摔就會要她的小命啊,你把她弄丟了,讓這個弱小的生命獨自去麵對這殘酷的人世間,你為什麽還不哭呢?

臉是滾燙的,她匍匐在地上,臉貼在地上,以最謙卑的姿勢懇求著:“老天爺,上帝,佛祖!你們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吧!讓我活下去吧,我想活下去啊!”

她張大了嘴,用拳頭用力捶著胸口,一拳又一拳,嘴裏發出沙啞的喊聲,但仍舊不是哭聲,她仍舊哭不出來,眼睛像被灑了幹燥劑,燒得那麽痛,卻依然沒有淚水。

那天德英依然回家很晚,他又去了一趟警局,自然又是一次無功而返,每到這時候他的心情絕對是非常差的,更何況他在路上還碰到了銀川,銀川問到璟寧的情況,德英隨便對付了他兩句。銀川告訴他,他這邊有了一點消息,有人在江北看到過宋允端好像確實抱著個孩子,過兩天他會親自去江北找那個人問問。然後他囑咐道:“你好好陪陪璟寧吧,陪她上哪兒散散心去,我會幫你們繼續找下去的。”

德英當時便把臉垮下來,冷笑道:“紗廠現在還欠著鄭先生的債呢,即便鄭先生勉為其難要幫我們找孩子,讓我空出時間來,我還得好好做生意呢,哪裏有時間陪老婆。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您就別來指點了。”

銀川眉峰微蹙:“寧寧現在比誰都傷心,你是她丈夫,應該多關心關心她,怎能說這種風涼話?”

“是嗎?”德英隻要一見他生氣便會有一種奇異的愉悅,“我倒覺得她一點都不傷心呢,她想得很開,跟我再生一個孩子不就行了?

這幾天她對我可熱情了,簡直投懷送抱的,我都有點招架不住。”

銀川忍無可忍,一拳就打了過去,德英完全不還手,任他打,直到李南珈衝過來將銀川拉住,才擦了擦鼻血,指著銀川道:“鄭銀川,你比我可憐,我現在不跟你一般見識,你是孤家寡人,我回家有老婆疼,我讓我老婆給我生兒子。”

“徐德英!”銀川眼裏就似在噴火,又要衝上來,南珈死死抱住他,對德英吼道:“快走吧,還嫌事情不夠亂嗎?!”

德英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回的家。

璟寧見他臉上有傷,吃了一驚,忙去拿藥酒給他擦,他將她的手揮開,奪了藥瓶,冷冷道:“我自己來。”

“怎麽受傷了?”她擔心地看著他。

他不理她,自己對著鏡子擦藥。璟寧回到沙發上坐下,繼續整理剛剛傭人送進來的幹淨衣服,把德英的襯衫一件件疊好,放到衣櫃裏去。

德英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瘦了許多,削肩細腰,就像會被風吹跑,原本烏黑柔順的秀發毛躁地垂在肩後,有幾綹打成了結。

他心中火燒一樣疼,終於強自笑著問她:“寧寧,你今天過得好嗎?”

他語氣突然變得如此友善,讓她又驚又喜,她急忙轉身,微笑道:“我出去看房子啦。”

他一時愕然,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璟寧將房子的事跟他說了,把租約拿出來給他看,德英起初就跟沒聽見似的,將租約接過去,隨手便放到一邊。璟寧小心翼翼提醒他,趕緊將紗廠的事處理好,想進的貨啊,該去洋行走的關係啊,也該放入日程了。

“要不你的生意會被耽擱的。”

德英猛地將手中的藥酒瓶一摜,說:“你怎麽這麽囉唆?現在做這些事還有什麽意義?進貨?進個屁的貨!耽擱就耽擱,去你媽的!”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麵前說髒話。

璟寧完全呆住了,然後麵色一冷,將頭一偏,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她也從未在他麵前發過脾氣,現在這樣的反應,已是她最生氣的樣子。

德英抄起一根凳子便往梳妝台上砸去,劈裏啪啦的聲音裏,他將他能砸碎的都砸了。

璟寧隻是低頭坐著,她之前衝了個熱水袋,就擱在腿邊上,不過幾寸的距離,她手都懶得伸過去。

徐祝齡夫婦本來都睡了,被這番大動靜吵醒,走過來將德英喝止住,拉到客房去了。璟寧還是坐著一動不動。傭人要進來打掃,她仿佛從夢中驚醒,抬起頭說:“明天再收拾吧,我想睡覺了。”

那傭人離開的時候回頭連看了她好幾眼,她的臉白得嚇人。

她再次夢到孩子,孩子已經長到了兩三歲,紮著小辮子,穿著一條藍底白花的小棉褲,坐在一艘小木船上玩耍,璟寧感覺從未與她分開過,雖然看不清孩子長什麽樣,但無論是什麽樣,她都很喜歡的。

她在夢中的身份是個農家婦女,正在河邊洗著菜,河水結了冰,流動的時候能聽見冰塊撞擊的聲音,她抬起頭,見小乖探著身子要去玩冰,渾然不知麵前那個巨大的冰窟窿會吞噬她,璟寧大驚,立時便叫:“小乖別亂動,小心掉下去!別動!”小乖反而嘰嘰一笑,往前探得更多了,璟寧急得大口喘氣,當小乖終於掉了進去,她尖叫起來。

一雙手臂環過來將她抱著,璟寧猛地驚醒,人還在聲音沙啞地喊叫著,身子抖得如篩糠一般。德英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將被子給她重新蓋好,裹好了她,再把她摟到胸前,下巴放在她發間,柔聲道:“別怕,別怕,寧寧不要怕,寧寧啊。”

他像哄孩子一樣哄她,安撫她,溫柔又絕望。

璟寧緊緊攥住他的手臂,過了許久才平定了呼吸,德英吻她冰涼的臉頰和額頭,讓她將頭枕在自己肩上,他使勁擁抱著她,仿佛他們一直相依為命著。

早上德英去外麵買了燒梅和米酒,回家還親自下廚,煮了熱幹麵給大家吃,璟寧也早早起來,和傭人們一起收拾了一下屋子,吩咐管家找工人來換梳妝台上的鏡子。

夫妻倆陪徐祝齡夫婦吃完早飯,回到臥室,璟寧見德英好像沒有要出門的意思,覺得奇怪,卻沒敢問。

德英怔怔地看著她,看了許久,他走到她麵前去,突然想對她說一說心裏話,那些從未告訴過她的話,但話未出口,又覺得說出來毫無意義,且有違他的初衷。

他的目光裏透出溫柔,沒有了憤怒,也沒有責難和嘲諷。他心中被痛苦和原諒充滿,是的,他終於明白,她如此驕傲地如此安靜地獨自承受著一切,而他連一句安慰也沒給過她。這是錯誤的。徐德英,你愛她,卻最終變成了折磨她,你愛她,卻讓你失去了你自己。這是錯的。

璟寧靜待著,他依舊是沉默,當她低下頭時,她聽到他長歎了一聲,他說:“潘璟寧,我們離婚吧,你自由了。”

〔四〕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璟寧從漢口警察局的值班室裏走出來,一輛車斜穿過馬路,猛地停在她麵前,她連頭都沒有抬,看也沒看那輛車一眼,沿著人行道往法租界的方向繼續走。天氣很冷,高跟鞋在地麵上擊出響聲,與她此刻的表情是一致的:倔強,堅硬。

銀川下車, 快步走過去, 將她一把拽住: “ 去哪兒? 我送你去。”

她眉間閃過怒氣,用力掙脫,將弄皺了的羊絨大衣袖子理了理,淡淡道:“再去法租界的巡捕房問問。”

“有消息他們會主動告訴你的,你應該休息。”他說,“走,我送你回家去。”

“我不!”她跟他較起勁來,“我就不!”

銀川懶得跟她廢話,將她往車上拖,她就用手提包打他,包上的金屬鏈子嘩的一下打在他額角,立刻就弄破了皮,血冒了出來。銀川不過僅僅偏過頭躲了一下,雙手一矮,璟寧以為他會放了她,孰料他不過是找準了姿勢,將她一個打橫抱起。

“放開!放開!”她叫起來,“你給我滾開!救命啊!救命!”

銀川充耳不聞。

有行人見到,真的打算走過來,但警察局外的門警朝他笑著搖搖頭,那人便明白這不過是一場小鬧劇罷了。璟寧大急,喊得越發大聲,卻沒一個人再願意過來幫他。

銀川抱著她,邊走邊朝門警使了個眼色,那門警走過來,銀川將璟寧扔進車裏,門警適時地將車門抵住,璟寧沒有辦法跑出來,急得大叫:“我要告你們!你們協同壞蛋綁架我!”

那門警力氣不減,任憑璟寧將車門拍得劈啪響,銀川上車,從車窗伸出手來朝他一揮,車子發動,揚長而去。

“吃飯!”銀川將筷子塞到璟寧手裏。

她將筷子扔到地上。

他不慌不忙撿起來,又去拿了一雙幹淨的:“我去武昌你最愛的那家魚館子買的魚,湯是小君從你家送過來的,她還給你打掃了一下房間,換了窗簾和被子。你以前挺愛整潔的一個人,現在變得這麽不會收拾。”

把筷子又塞給了她,璟寧再次扔了。

銀川也不惱,彎身去撿,自顧自地道:“你別奇怪我們怎麽會進你這屋子,我讓管理員開的門,我還給了他錢,足夠他再請個管理員。”

璟寧冷笑:“他傻啊?!拿著錢自己不用。”

銀川也笑,柔聲道:“是啊,他傻。他最傻。”

璟寧別開臉不看他,手握成了拳頭,銀川又去拿了一雙筷子,忍不住想笑,道:“你再扔的話就沒有……”話卻沒說完,被一陣心痛壓了回去。

是的,她隻有三雙筷子。她離婚後搬到利濟路這裏獨自一個人住,隻帶了三雙筷子。三口之家,三雙筷子也夠了。

但她孑然一身。

“寧寧,”銀川歎息道,“我真沒用,我不知道該怎麽讓你好起來。”

“讓我找到小乖吧,讓我去找她吧。”她無力地說,站起來,走到壁爐前,怔怔地盯著上麵放著的相框,裏麵是小乖滿月時去長生堂剃了頭,璟寧抱著她在新生活照相館拍的照片。

“大哥哥,你瞧,那個小光頭多乖,多可愛,”她用手指比了個長度,“她被抱走的時候,頭發才長這麽多。”

“會找到她的,我一直在找。一直沒有停。”他走到她身旁,和她一起看著那張相片,“那個農夫我已經找到了,至少我們知道確實是宋允端抱走了小乖,對不對?他肯定是把小乖送給了誰,我沿著長江,一家一家挨著找的,江北找完了,就找江南。”

她悲傷地看著他,大眼睛空空的:“局勢那麽亂,小乖會不會有事?”

“不會的,她不會有事的,她那麽可愛那麽乖,誰會忍心傷害她?疼都來不及。”

璟寧搖搖頭:“你言不由衷,我知道你就不喜歡小乖,你討厭她,你並不覺得她可愛。”

她說破了他的心事,他不由得一怔。

是的。他曾經很不喜歡小乖,甚至詛咒她消失,當懷疑有可能是宋允端抱走孩子的時候,他都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

是的,這個孩子讓璟寧失去了自由,讓她困在了和徐德英無望的婚姻之中,他希望璟寧解脫,曾盲目地認為隻有沒了這孩子,璟寧才能重尋自由。

可他錯了。他早就否定了自己。他比任何人都拚命去找,他甚至不再去管生意,他甚至在與埃徳蒙鬥得最關鍵、普惠洋行華賬房最終要獨立的緊要關頭撤了出來,將所有精力放在了尋找孩子上。

那是因為他明白,這個孩子就是璟寧的命。

“寧寧,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找到小乖,”他輕聲說,“我很明白,這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比不上臍帶兩端維係的母子之情,我願意用我的一切去換這個孩子回來,哪怕你永遠不在我身邊,隻要你能振作,能好起來快樂起來。”

她心中一震,轉過臉來,凝視著他。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為什麽還對我這麽好?大哥哥,你連生意都沒時間做了。”

“因為……”他囁嚅了,雖然他心中他維持著他的鎮定,可這是非常脆弱的表象,他現在隻想放聲大哭。難以啟齒的悔痛,時時刻刻糾纏著他,而眼見著她的絕望無助,他卻無能為力。他多麽希望能回到小時候,她任性自由,無憂無慮,如果不開心便大聲哭出來,可她現在這種空洞麻木的樣子,讓他心痛得無以複加。他想告訴她,為所愛之人付出全部,是比生意還要明智千倍萬倍的投資,金山銀山,加起來也沒有你珍貴。可他說不出口,不知道何時才能真正說出來,他怕像過去那樣,表白了真心,卻換來她更堅決的拒絕。

她看著他。

他額角的傷是被她打的,傷口看起來很嚇人,但他臉上卻帶著微笑,含著淚的微笑,是那麽的溫暖,讓她有一瞬回到過去的美好,回到那個鐵線蓮吐露香氣,玫瑰在藤蔓上微笑的季節。

“大哥哥……”她輕輕地道,眼中掠過歉意與疼惜。

他心頭一震。一種欣喜若狂幾乎要喊叫出來的力量被另一種更強烈的力量席卷。

那是預感。那是一顆心與另一顆心最迅疾的感應。

她將纖細的手指伸到他額頭前,疼惜地觸了一下他的傷口,他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她本能地一掙,他卻沒有放,將胳膊一收,緊緊地抱住了她,就像意念中緊緊纏住了他的那條欲望的蛇。

疼痛飛走了,痛苦飛走了,理智也飛走了。

他用嘴唇壓迫她的唇,迫使她張開嘴,讓他盡可能多地得到她,得到的越多越好。她至少站了有一分鍾,一動不動,身子在慢慢往下滑,他將她提起來,抵在牆上壓住,手探入了她的衣領,解開她的衣扣,她打他,咬他,像一隻倔強掙紮的小小野獸,但最終還是被製服,整個人都鬆軟下來,變成了脫了骨的魚。他將她抱起來,一直抱進了臥室。

倒下的那一刻,她發出了細弱的聲音,與其說是疼痛的喘息,不如說是對他銷魂蝕骨的牽引。她把脖子給了他,肩膀給了她,全部的肉身給了他。她的皮膚比絲綢還要冰冷光滑,他溺進了這水一樣的寒冷,綢緞一樣的溫柔之中,窒息,緊張,卻無能為力。感官中恣肆的是酒一樣的血液,帶著愛的濃香,他想即便醉死其中,也無怨無悔了。他們糾纏著,互相壓迫著,索取著,她認為自己可恥而****,可仍如揮霍一般,享受這自暴自棄的放縱帶來的空茫。他吻她雪白胸脯上細細的青筋,吻她的眉眼,她緊抿的唇,珍珠似的耳垂,她離他的眼睛如此之近,她的呼吸與他毫無距離。

他的身下是她,被他占有與掌控,而她的身下卻是深淵,她被他強烈的、不可控製的熱情擊落,一點點下沉,最終跌落了進去,在他到達幸福頂點的同時,她卻下了地獄。

她終於哭了出來,豁出去地哭,放肆地哭,她的淚水讓他的堅持與克製轟然炸裂,他箍緊了她,痛徹心扉,卻又是那般滿足。

在地獄裏,誰能得到救贖呢?撕裂的靈魂在這一刻終於變得完整。

〔五〕

銀川醒來過一次,以為夢境變長了,自己一覺睡到了次日天亮,滿窗是明亮的日光,但等他慢慢回過神,才知道那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而是雪,漫天的雪。路燈照著白色的雪花,窗外的夜是雪白的、明晃晃的。

雪下得很大,北風刮得呼呼響,牆上的電話線被刮斷了,執拗地敲打著玻璃窗。他生怕懷中的人被那討厭的聲響吵醒,將她抱得更緊,用胳膊夾住她的耳朵,她不舒服地掙了掙,但還是像之前一樣靠著他,柔軟的發絲輕輕觸著他的胸膛,溫暖的呼吸噴薄其上。這與適才的溫存纏綿一樣讓他感到親切。沉睡著的璟寧,濕潤的長睫毛輕覆在白皙的臉頰,紅潤的嘴唇豐滿微翹,她這般信任他,毫無防備與戒心,她是他一直愛著的小女孩。

和她一同躺在**,相依相偎,肢體交纏,是一種極其陌生又奇妙的感覺。就像一場夢。哪怕正在進行著,他也會忍不住悄悄地咬一咬嘴唇或手指,以確定是不是在真實發生著。

真的不是夢,她就在他身邊。

大雪將他們封鎖在一個時間的節點之上,給了一個可以說服自己停留在當下的理由。他們賴在屋子裏,雪中的一切比夜色中朦朧的現實世界更為迷離莫測。她會任由他凝視她,觀察她,品嚐她,讓他的眼睛停在她每一寸皮膚上。她也會突然將他摁倒,手肘支在他胸前,用她漆黑明亮的眸子打量他,就像在重新識別已經遙不可及的最初。

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形象熟悉又陌生,鼻子、眼睛、秀挺的眉、輪廓分明的嘴,他緊繃光滑的肌肉和皮膚,頎長優美得令人目眩的身體,他所有動作裏暗含的難以解脫、在劫難逃的悲傷與欲望,也許她能理解,也許不能。反正他讓她跟著他墜落了。她低頭望著他的臉龐,去習慣他眼神裏的愛情和眷戀,自從孩提時代起他的眼神就溫暖過她,給過她意誌,他的眼光中還有一種深深的疲倦,不僅來自於身體也來自靈魂,現在所有的疲倦都燃燒起來了,變成了光。

當她注視他的時候,銀川會立刻就感覺到皮膚變得愉悅和溫暖。

他覺得從來沒有如此幸福過,他細數了自己為數不多的快樂的記憶,沒錯,這就是他最幸福的時刻,簡直心搖神馳,魂奪魄銷。而當她烏黑的長發散落下來,撩撥他的時候,他就感到越來越呼吸困難,身體裏洶湧澎湃的是渴望和無止境的貪婪,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的占有,他要緊抓她不放,抓在手裏,鎖在家裏,像一隻荒野的狼獨占它唯一的配偶。激烈的糾纏,每一次都像一場積蓄已久的爆發,她是柔軟的宣紙,那他就是鐵畫銀鉤。

窗外的雪下個不停,這一夜如此漫長,但他就像已和她共同度過了無數光陰荏苒日夜更迭,一切感覺都無比敏銳起來,聲音被放大,動作變得誇張,她和他同處在方寸之間,共謀著一個隱秘的罪,於他是罪,於她或許還得再加上羞恥。

人在羞恥中能活下來嗎?

每次他離開的時候,她都會在窗前看著他,但她並不知道他會將車開到一處街角停下,然後悄悄沿著商鋪的屋簷下步行回來,一直走到她樓下,在寒風中等大約半個小時,才放心地走了。在一次出門的時候她發現他跟著她,即便不是他,也會有別的人,全是他的親信。

有時候他會一個突襲趕回來,給她送點東西,或者告訴她尋找小乖的進展。哪裏會有什麽進展,連抱走小乖的歹人都死了,小乖多半已經凶多吉少。璟寧知道銀川不過是借著孩子來接近她罷了。她也清楚他在怕什麽,他怕她跳樓,怕她尋死,怕她跑。而她自己之所以每天都去警察局和巡捕房,不過是因為被一種盲目的希望逼迫著,沒了這希望,她都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隻有在這短暫的幾天裏,她讓自己習慣銀川以這樣的方式侵入到她的生活中,哪怕隻是充當麻醉劑的作用,他確實讓她暫時忘記了痛苦。

在一次**過後,還沉浸在幻想中的銀川終於沒忍住,對璟寧說:“寧寧,嫁給我吧,我們結婚,生孩子,好好過這一輩子。”

正是這句話澆醒了她,將她拉回了現實,腦中的霧靄散去,曾刻意遺忘的殘酷事實像一堵牆似的擋在眼前。

輪回是什麽?無非都是自作孽不可活。作孽的時候,誰會認為自己在作孽,不都有著堂堂正正的理由?他又變回了大哥哥,他一直就是。

她和他在犯罪。

雪下了兩天,雪化幹淨用了兩天。在心裏設定的那個時間段終於走到了尾聲。

臨近聖誕節,她對他說想回娘家過節,讓他去采買一些禮物,銀川興衝衝地去了。但他還是和以往一樣,出門後立刻繞回來,悄悄觀察她會不會偷偷出走。她已經知道他會這麽做,所以那天她什麽都沒拿,除了一個小小的手提包,看起來就像隨意出去逛街一樣。她先去附近花店訂了一束玫瑰,節日快到了,花是需要提前預訂的,訂完花,她就叫了黃包車,和往常一樣,先去警察局,再去法租界的巡捕房,雖然明知不會有小乖的消息,但她還是要去問一問。

銀川隻跟到花店便放下心來,如果她要出走的話,還訂花做什麽呢?他決定按照她的吩咐去指定的商店買東西,生意上也有不少事情要處理,買完東西,他回了一趟洋行。

璟寧從法租界直接去了佟春江的家。

她找到佟夫人,讓她帶著她去找佟春江,然後對他們說:“我的孩子是在佟家丟掉的,我有責任,你們也有責任。孩子丟了,你們沒有還我孩子,我的家毀了,你們也不可能還我一個家。”

佟春江蹙眉道:“潘小姐,我從來沒有推卸過責任,直到現在也一直在想方設法幫你找孩子。你身上發生的事的確很不幸,但如果你一直要背負這個不幸,且要求別人和你一起背負下去,不論是對你還是對別人,都有點不公平。你是一個成年女性,又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看待問題原本不應該不講道理。”

璟寧淡淡道:“佟爺養過狗嗎?”

佟春江微微有點吃驚,點了點頭:“養過。”

璟寧笑了笑,平靜地道:“我七歲的時候,母親帶著我和兩個哥哥去關山鄉下消夏,有幾天住在一個大戶的家裏。那家人養了一隻大狼犬,我們幾個小孩子住過去以後,主人怕狗嚇著我們,把它用鐵柵欄圍住了,還用鏈子拴住了它的脖子。那隻狼犬是懷孕的母狗,我們去的第三天,它生了六隻小狗,有兩隻死了,它就把活下來的那幾隻小狗圈在自己旁邊,用舌頭不停地舔它們,生怕它們也會死去。一天晚上有人來偷小狗,這些人很狡猾,站在鐵柵欄外麵,將網子悄悄伸進鐵欄裏,悄無聲息地就撈了兩隻小狗出去,待撈到第三隻的時候,狼犬察覺了,大聲叫起來,想衝出去救它的小狗,可鐵欄子那般牢實,它根本衝不出去,等所有人被驚醒,跑到院子裏一看,鐵欄杆都被撞彎了,那隻狗就跟瘋了一樣,滿頭都是血,最後活活撞死了。你說它不怕疼嗎?你說它不覺得撞鐵柵欄是件沒有道理沒有用的事嗎?

可它為了它的孩子就是要這麽做,它也不覺得傻,哪怕死了也覺得這是該的。連畜生都如此,更何況是一個人。在一個母親的心中,孩子是比生命要重千倍萬倍的東西,命都可以不要,哪裏還顧得上講什麽道理。所以佟爺,你別跟我說道理。”

佟夫人在一旁聽得動容,眼圈兒一紅,落下淚來。佟春江良久無言,神情緩和下來,說道:“潘小姐今天來是要佟某人再為你做什麽嗎?你說吧,隻要佟某能辦到,一定盡力而為。”

璟寧道:“那我最後一次不講道理吧。佟爺,你神通廣大,無所不能,我要你今天就讓我離開漢口。我不論去了哪裏,每天都會買一份《楚報》,請佟爺答應我,一旦有了孩子的消息,就登在《楚報》的重要版麵。”

佟春江一驚:“那你……你要去哪裏呢?”

璟寧搖搖頭:“我不知道。我隻是認為,如果是找孩子,你們有找遍整個湖北的能力,至少我是用不著再在這裏耗時間了。至於去哪裏……我隻能跟著我的直覺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佟春江一聲長歎,點頭道:“好吧,我安排你走,川資和你的生活費也由我來準備,不必擔心。”

璟寧眼睛裏有奇異的亮光一閃,她咬咬牙,接著道:“另外我想請佟爺向我保證:你的好朋友鄭銀川先生不會找到我。”

佟春江正準備拿起電話讓賬房送錢過來,聽到這句話,動作生生停頓了幾秒鍾。

汽車路過了她曾經的中學,璟寧讓司機停了下來。學校的老門衛還記得她,咧著缺了牙的嘴,慈愛地笑著給她打開了門,璟寧擁抱了老人一下,徑直走進學校的小教堂。

教堂深處傳來風琴聲。

短暫的試奏之後,旋律響起,唱詩班的小朋友正用高亢清澈的童音將讚美詩唱出來,闊大的空間裏回**著純淨的聲音,他們正在練習即將在一次典禮上表演的曲目。有幾個學生也在教堂裏,他們閉上眼睛,垂下頭做著懺悔的姿勢,被歌聲中深沉的憂傷與慈悲打動。

璟寧卻沒有低頭,前方耶穌的塑像,正被穿過玻璃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她凝視著那張代表著苦難與救贖的臉龐,回想了許多事情和許多人。那一刻她暫時沒有去想她自己的痛苦,她隻是為那些在自己生命裏留下重重痕跡的人祈禱,她為子昭祈禱,為德英祈禱,為母親和哥哥祈禱,為失蹤的父親祈禱,為小乖祈禱,也為銀川祈禱。她懇求那個或許真的存在著的上帝,寬恕銀川的罪,因為他的靈魂自始至終都在痛苦的煉獄裏煎熬,而他卻誤以為能減輕這種痛苦的隻有她。

她自己呢?也許她背負的罪孽永無洗淨的可能,但她依舊倔強地認為這不是她的錯。她不希求上帝能寬恕她,她也不在乎。

腦子裏時而空空一片,時而又如天上紛亂的雲絮,過往的一幕幕走馬燈似的掠過,但她不能再駐足停留。她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她堅信小乖還活著,每當這個信念升起的時候,依然能感到小乖熱乎乎、軟綿綿的小身子靠在她胸前。她堅信在有生之年一定會和小乖重逢,她必須相信自己作為一個母親的直覺。她要去找她的孩子,她也要找回她自己。

璟寧站起來,轉身快步走出了教堂。

江風如刀,冷月高懸,江水的光是黑色的。

雪後的夜太冷了,冷得空氣都變得堅硬,凝滯了呼吸,冷得血液流動的速度慢得讓人幾乎可以忽略。街燈的光束變成了利刺,狠狠地紮在地上,被車燈急速撞擊著,散成冰涼的針芒,飛濺在高大的歐式建築群蒼白的牆麵。

他開著車,一條街一條街地找,一條街一條街地看。街上沒有醉漢,沒有乞丐,沒有鬧事的流氓,街上什麽人也沒有。

已經淩晨三點了,連老鼠都不願意在這樣的寒夜跑出來。

素懷隻得返回位於德租界的公寓,垂頭喪氣地走進了哥特式的拱門。銀川買下了這棟樓的三四層,三樓是永和行的新辦公室,四樓是洋行高級管理人員的宿舍,素懷揉了揉幹澀的雙眼,看著空空的樓道,銀川的那間屋子房門緊閉。

他回到自己房間,泡了一杯濃茶,大口大口喝下去,還要等南珈那邊的消息,他是不打算再睡覺了,等到快天亮的時候,電話鈴驟響,他噌地從沙發上撲過去,電話那頭傳來南珈沉靜的聲音:“到利濟路來。”

銀川蜷縮在地板上,像一團混亂的暗影,他渾身酒氣,喃喃地說著什麽,素懷看得清楚,他臉上身上全是泥點子,褲腿上的泥漿已經結成了硬塊。他從來沒有見過銀川這個樣子,即便當年去監獄看他,他都不至於如此落魄和失態,即便他被打斷了肋骨,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走路的時候也會抬頭挺胸。但潘璟寧走了以後,他的精氣神也跟著走了,他的自尊和驕傲、他的理智與精明,全不知道上哪兒去了。他是在不動聲色的沉默裏一點點垮下來的,誰都沒有機會得以窺見的內心世界,深藏著的不可言傳的精神力量,像堅冰在烈焰下融化破碎。南珈早就曾擔心過這種狀況遲早會出現,也早就警告過,一開始素懷還不信,現在是不得不信了。

那麽那個預言者呢?素懷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南珈,他斜靠著壁爐櫃,抄著手,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就像銀川是個完全與他無關的陌生人。

“你站著做什麽?拉他起來啊!”素懷急道,走過去伸手想扶銀川起來,被銀川手一揮打開。

“滾開!!”銀川雙眼通紅,凶狠地道,“給我滾!”

素懷隻能後退一步,南珈聳聳肩:“能把他找到就已經很不容易了,現在他愛做什麽就做什麽吧。別管他了。”

“在哪兒找到的?”

“西郊的荒地,”南珈淡淡道,“還好我知道他以前常去那個地方,不過這大晚上冰天雪地的,還真不太好找。”

素懷又是擔心又是奇怪:“他去西郊做什麽?”

南珈冷笑道:“他說他要找幾隻鴨子!他要去給潘小姐找回他放掉的幾隻鴨子!”說罷,他揚了揚嗓子,對銀川大聲道,“鄭先生,你沒凍死凍殘都算好的了!瞧瞧你現在這瘋瘋傻傻的樣子,對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嗎?對得起你這麽多年的辛苦嗎?你瞧瞧你這點出息!”

銀川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耳朵。他不聽。

南珈毫不憐憫地道:“鄭先生和其他人一樣,不過也是一個自私的窩囊廢!別說孟子昭你比不上,你連徐德英都不如!”

“住口!”銀川閉上眼睛,大叫道。

“不要不承認了。”南珈憔悴淡漠的眼神裏掠過一絲沉沉的心痛,“連孟子昭和徐德英都比你更懂得放手,連他們都願意給潘小姐自由,唯有你,緊攥著她不肯放,難道要看到潘小姐被你毀掉你才滿意嗎?她現在已經差不多被你毀了!你怎麽就不懂得回頭!”

“南珈!”素懷大驚失色,向他使勁擺手,要他別再繼續說下去。

南珈的嘴唇仍在憤怒地顫抖著,屋子裏突然變得很安靜,唯有牆上的鍍金座鍾滴答滴答地響。

銀川鬆開了捂著耳朵的雙手,那雙手已在沼澤地裏被凍傷,指甲是暗紅色的,手背和手指相接之處裂開了青紫的口子。素懷隻低頭看了他一眼,便不忍再看,別開了頭,淚水奪眶而出。

南珈慢慢走到銀川身邊,蹲下,輕聲說:“鄭先生,放了她吧,隻有這樣她才有可能會幸福,你們再見麵的話,對你們兩個人都會造成悲劇的,那時候就再也無法……”

他突然停下,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看到銀川在流淚。他們從來沒見過他哭。這樣倔強堅強的一個人,他流淚了,他沒有哭。

他隻是不停地在流淚,積攢了多年的淚水,在這一刻像決堤的洪流,止不住地湧了下來,湧入心髒,讓一顆心急速地跳動;湧到腦子裏,讓他昏昏沉沉;湧進血管中,全身的熱血都在沸騰,湧向四肢,手指頭、腳趾頭,每一個關節都是痛。

銀川在流淚。為了他的錯誤。為了他的自負和野心勃勃。為了他得到後又最終丟失的愛,那朵在仇恨的土壤中開出的絕望的玫瑰。為他身處的這座孤城。

他曾以為這座城的脈搏與他的心跳是有著相同速度的,可現在他覺得窒息,原來是因為她離開了。她就是他的心,她離開了這座城。

璟寧拿走了小乖的相片,留下一張字條,壓在相框下。

她在紙條上寫著:“大哥哥,我很想好好活下去,可我卻必須離你遠遠的,因為我發現隻有離開你、離開這座城市,我才有可能不那麽難過。不要生我的氣,因為你是這世上最疼我的人了,別傷心,如果可以就當是陪我玩一次捉迷藏,就當是在陪我做遊戲。”

他答應她,什麽都答應,可做不到不傷心。他呼喚著她的名字,不依不饒,像個任性的絕望的孩子:“小栗子,小栗子!你快出來啊,我們不玩了好不好?我不跟你捉迷藏,因為我找不到你呀!回來吧,小栗子!我錯了,我再也不惹你了,再也不惹你了!

“我什麽都願意為你做,什麽都答應你,可是放開了你我就沒有家了啊,我沒有家了!我沒有家了啊!”

南珈聽著,一直沉默著,從表麵上似乎看不到任何情緒的波動。

他以為自己足夠鐵石心腸,有充分的理由認為銀川並不值得同情,然而喉嚨和鼻腔正在不可控地變得酸痛,也許是因為窗戶開著,連臉上也是冰涼的,涼得直發疼,那涼意一點點一滴滴地滑落下來,滑到耳邊,滑到脖子上,他抬起手摸了一下,竟然是淚水。

一彎冷月正灑落下靜謐的光芒,像溫柔的眼睛,悲傷地注視著人世間。窗前的小桌上放著璟寧出走之前訂的玫瑰,暗紅的花瓣已經全部枯萎。

這是在1933年的最後幾天中發生的事情。

1934年,新年剛過一個月,李南珈從普惠洋行的大樓裏走出來,在石階下見到了等候他已久的劉五。

“佟爺想見見李先生。”劉五輕輕向他行了個禮,不待南珈回應,拉開了黑色轎車的車門,做了個手勢,“請。”

佟春江就坐在後座,當南珈上車後,向他點了點頭。劉五在關上車門之前先伸手,看似粗魯地將南珈頭上的帽子往下一壓,遮住了他的眼睛。南珈很自覺,坐著一動不動,任車子在漢口的街頭隨意開,至於車子要開到哪裏,他並不好奇,也並不害怕。

佟春江瞥了他一眼,露出讚賞之色,他很了解這個年輕人,李南珈辦事果斷迅速,心思內斂沉穩,與於素懷相比,接觸的全是一些相對複雜微妙的事務,盡管如此,他本人私下卻很少和生意夥伴接觸,與幫會人士更是保持著一定距離,從不主動接近。

“我知道李先生的習慣,談事情基本上都是在辦公室,從不去茶樓飯館,也從不上別人的車。今天讓李先生勉為其難上了我佟某人的車,實在是不好意思,十分抱歉。”

“佟爺您太客氣了。”南珈的語氣禮貌卻冷淡。

“李先生請不要擔心安全問題。第一呢,最近沒人敢光天化日在大街上殺我;第二,車玻璃是防彈的。”

“我不擔心。普惠洋行最近正巧在代理一批世界上最好的玻璃,也有防彈玻璃,佟爺如果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將樣品給您送到府上看看。”

佟春江忍不住撲哧一笑,連連搖頭:“還以為李先生是個內斂古板的人,原來也是這般靈光精明,伶牙俐齒。銀川手下的強將,真是名不虛傳呐。”

“ 佟爺過獎了。您時間寶貴, 有什麽需要南珈做的, 請盡管說。”

“好。李先生是銀川最信任的人,有幾件和他有關的要緊事,我想跟李先生談談。”

佟春江朝他微微側了側身子,兩道劍眉揚起,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