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人?”他又問。
金金不知該怎麽回答,木然地看著他,小手緊張地摩挲著手中的枕頭套。
他似乎朝她屋裏看了看,沒說什麽,跟在抬屏風的那些人後頭走了。
她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絲恐懼,背心裏一陣發寒,可究竟在怕什麽,她也弄不清楚,一時心慌意亂,隻想時間趕快過去,自己能早日回家,就似多待一日,就會多一分危險。
入夜了,杜鵑在鳴叫,空氣裏浮動著白日陽光的餘熱和草木花香,還有七星瓢蟲的味道,白天從茶園出來的時候,有一隻瓢蟲曾飛到她的衣襟上,她伸手把它捏住,瓢蟲身上的氣味,是陽光下被炙烤後的樹枝的氣味,濃烈,卻又充滿著熱情。她還看到一隻白肚子花喜鵲,豆子似的小眼睛直愣愣瞅著自己,頭一點一點的,她覺得好玩,走近些,喜鵲卻拍著翅膀飛走了。
有一隻飛蛾在床帳上頂撞著,金金看著它,想:“看你能飛多遠!你能飛到哪兒去?”
門吱呀一聲響,似有人推了推,金金以為是管家媳婦,忙整整衣服起身,外屋沒點燈,擺著兩張大桌,敞著沒繡完的大紅被子,也不過隻餘下幾寸的空地,四處都是棱角。金金小心繞開它們,走到門前問:“是劉嬤嬤麽?”
“是我。”
這一聲,可把金金魂魄都給唬沒了,她怔立著不敢動。
宋大少爺在外頭小聲說:“你別怕,我……我來看看被子。”
金金窘得冒汗,他那理由,連傻子都知道是借口。
不能開門,她對自己說,絕不能開門!
“我心裏亂得很,這個家這麽大,沒一個人能與我知心,你懂嗎?”
金金想,我不懂,不想懂,你快走。
“屏風上的畫是我畫的,我帶了圖來,給你看。”他說。
金金小聲說:“我不看。”
“我畫了黃鶴樓、長江,江對麵是漢口,你知道漢口嗎?”
“我不看。”
“你把門開一條縫,我遞給你,就走。”
她隻想讓他趕緊走開,可門栓一拉她便後悔了,他用力將門一推,人已經擠了進來,回身將門關上,黑暗中隻見他一雙眼睛閃閃發亮,他輕聲笑道:“還是我拿給你看吧。”
“大少爺,請您自重。”金金說,“這樣不好。”
“送給你。”他遞給她一幅畫軸。
金金捏在手裏:“您快走吧。”
“我是真想走啊,離開這裏,走得遠遠的。”
他歎息一聲,呼吸噴在她的臉上。
金金往後一退,撞在大方桌上,痛得蹙眉。
他去把窗戶關了,問:“燈在哪兒?”
金金抖抖索索去點燈,燈光下一張臉兒急得通紅,嬌豔萬狀,宋大少爺從她手裏輕輕一扯,便把那幅卷軸重又扯到手裏,緩緩攤開。
“好看嗎?”
金金走過去,那是白日牽絆著她魂夢的圖案,江流,高山,街市,亭台樓閣,風煙綠柳。旁邊還有幾行字,可是她不識字,一個字都不認得。
她心中陡然淒楚,那是對自己命運生起的悲憫,這悲憫壓得她無盡痛苦,他在為她織一個幻夢,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而她明知道此刻自己若進入那夢中就愈發低賤,卻又不能不忍耐自己對這一分低賤裝糊塗。
她伸出手,小心摩挲著上麵的字。
“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宋大少爺喟然輕歎,然後沉默了一會兒。
金金想起他那日逃跑,沒能一去不複返,卻被佟爺帶著回來,他語氣中的傷感她應該還是懂的。
可她又能怎樣呢?她又能做什麽呢?
“我想帶著你走。”微弱燈光下,他凝視著她小小的白皙臉龐,“知道嗎?
金金搖頭。
“你不相信我?”他將畫軸頹然放開,桌上是他的大紅喜被,繡著鳳凰於飛,鯉躍龍門,“是啊,我自己都走不了,還想帶你走。”
“你不要難過。”
“倘若離了這兒,你最想做什麽?”他苦笑著問她。
金金見他神情淒然,隻得小聲回答:“我想識字。”
“識字有什麽用?”
“去廟裏抽簽能看懂簽文。”
宋大少爺笑這小媳婦的短淺,但這短淺又好像透出了無限的嬌俏,讓人怦然心動。
金金又說:“我想做點小生意。不會識字,怎麽能看得懂賬本呢?我婆婆說,我們宋家鎮隻有一條江,而到了漢口,還能看到一條江,一條更大的江。我要攢錢去漢口。”
她語聲中帶著無限的期許,仿佛未來的一切都在她心中小小的藍圖上,憑著她的一針一線,就能慢慢描繪出一條路來。
“我教你寫,”他忽然柔聲說,“有紙嗎?”
金金翻來幾張她攢著給長生玩的彩紙,可筆卻找不出來,垂首道:“您……您還是趕緊走吧,沒有筆。”
他將桌上的喜被一掀,露出醬色漆的桌麵,從窗前小桌那兒拿了茶杯,杯裏尚有她喝剩的殘茶,他用手指輕輕一蘸,抬起手指輕問:“你叫什麽名字?”
金金一顆心怦怦亂跳,低聲說:“我叫金金。
金子的金。”
他便在桌上寫了她的名字,慢慢地,一筆一畫,寫完,他讓她走近些看,金金認真地看著,可是不一會兒,字便幹了,真似夢中的一切,疏忽就會消失不見,她慌忙用小手在桌上摸了摸,似想將之挽留。
他重又蘸了水,又寫了一遍。
“ 金金。” 他曼聲呢喃, “ 真是美, 美極了。”
金金不好意思,咬著嘴唇笑了,露出幾顆白白的細牙。她學著他的樣子,也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一撇一捺……這是她自己的名字,她終於能認得自己的名字,金金。他說很美,他說她的名字美極了。
她的腰間突然多了一雙手臂,緩緩上移,將她轉了過來。他們眼睛對著眼睛,呼吸相聞,在彼此眼中,對方真如繁花壓枝,美得如火如荼。
他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他說:“我要你嫁給我,我想娶你。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少心思才能讓你來做繡娘?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心裏想著你,我真是想死你了,想死你了。”
他再不願假惺惺地端架子,而是把她用力摟在懷中,緊貼著自己的,是他向往已久、無限愛慕的豐滿胸脯,她一貼著他,他耳中就頓時嗡嗡有聲,那是驚濤駭浪,滾滾的江水,那是催生萬物的春風。
金金覺得自己軟了,化了,沒有力氣了!她也覺得有風在吹她,暖的風,香的風,還長著手,那風四麵八方都長著手,就是要來抱她,要來親她。
“我受不了了。”他喘著氣說,火熱的唇吻向她的脖子,然後往下碾壓過去,她的衣衫被層層打開,讓她想起自己和長生坐在家門口剝玉米,玉米葉就那樣被剝開,發出嗶啵的聲音,可她是那般輕柔地剝玉米葉,和此時他粗暴的動作完全不同。
宋大少爺眼睛赤紅,身體劍拔弩張,如同一隻即將要作戰的獸,他需要發泄,他憋了好久,所有的憤懣、所有未能滿足的欲望。
“你叫什麽名字?”金金在推拒間喘息著問。
“什麽?”
“ 你都知道我的名字, 我也要知道你的名字。”
他的一滴汗落在她滑膩的肌膚上,他把頭埋在她頸窩,含糊地說:“我會告訴你的。”
她始終在掙紮,可他卻被她的掙紮更加挑起了興致,金金咬他、踹他、抓他,都動搖不了他。
宋大少爺拿定了她。
她是不可能反抗的。她的掙紮隻是做做樣子而已,更何況她的心是向往他的,從她的眼神、她臉上的紅暈能看出來,從她溫軟的身體也能看出來。
“我不讓你玩我!”她恨恨地說。
他既不會帶她離開,更不會真正娶她,更加不會照顧婆婆和長生。他隻是想占有她。他對她沒有真心,隻有欲望。
好似狂風突起,她這些日子來所有的幻想,終於被卷掃摧殘而盡。
金金在羞慚萬分之際想起了還在等她回家的婆婆和長生,甚至想起了佟爺那含著笑的臉龐。
她銳聲尖叫了起來。
門被撞開的時候一男一女恰好在撕扯,最最不堪的樣子,全暴露在眾人眼前。
“哎呀!”管家媳婦先拍腿大叫,“闖了禍嘞!被子都弄髒了喔!”
金金蜷縮到了角落,桌上的喜被,很清晰地留下了宋大少爺身上的痕跡。
婦人們回避了片刻,讓宋大少爺有時間整理衣冠鞋履,金金卻沒有機會,她被拉了過去,一邊一個人架著她,讓她跪在冰涼的地上,半**,雪白的肌膚上紅痕斑駁。不一會兒,族長和族長夫人來了。
“說!”
族長站在眾人正中,眼神冷厲如冬天的江水。
宋大少爺說:“是我的錯!”
金金說:“他糟蹋我!”
兩個人同時開口。
宋大少爺震驚地看著金金,金金低著頭,臉色慘白,長長的睫毛掩住了一切情緒。
“她勾引我!”宋大少爺忽然大聲道,“是她勾引我!”
金金尖尖的下巴揚起,她看了宋大少爺一眼:“你說你要娶我,剛剛才說的,穿上衣服就不記得了?你是讀過書的人,你是大戶人家的少爺,懂得禮義廉恥的人,你哄我還想糟蹋我,現在還不敢承認了?”
“母親!”宋大少爺跪了下來,將眼神投向族長夫人,“母親!她趁我路過,拉著我去看喜被,然後勾引我,我才一時失智,做了糊塗事……”
族長在一旁聽著,臉色很平靜,他對著兒子,一直都是如此平靜。金金白嫩豐滿的胸脯無可回避地撞進他眼中,族長皺了皺眉頭。
族長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卻又要維持好自己的尊嚴,指著金金冷聲說:“你們家害了我一個兒子,難道現在還要害一個?我們以德報怨,想給你們孤兒寡母留條生計,你們就這樣回報我們?啊?”
“夫人,我沒有勾引大少爺!是他自己進來的。他拿著……”金金試圖辯解,可族長驟然打斷了她,“不要再說了!長生媳婦,你婆婆不教你宋家鎮的規矩,土地婆會教你。七日後,去跟著她學吧。”
金金不太明白,睜著大大的黑眼睛,把背脊挺了挺,那是個探尋的姿勢,可聰敏如她,尋思了片刻便明白了族長的意思。
她耳邊響起那聲惡毒的詛咒:“你就是個沉江活埋的命,你等著!”
宋大少爺癱軟在地。
族長把臉微微一側:“允端,這樣的錯以後不能犯了。男子漢要經得住**,才能有出息。成親之前,你搬去祠堂住吧,對著祖先好好思過。”
“不!父親!不是她勾引我的,不是!我喜歡她,我一直就喜歡她,我想納了她,她剛才說的是真的。父親,求求你,讓我娶了她,當個側室也好!”宋大少爺跪行著去拉父親的衣襟,桌子被撞了撞,那幅畫掉了下來。
族長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彎身撿起來交給身旁一人,然後一根根掰開大少爺拽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指,在他肩上拍拍,整了整衣服,緩步離去。
原來他叫允端。
金金嘴角露出一絲淒涼的笑。
允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她做的事,就是脫下外衣給她披在了身上。
金金把頭垂下,不再看他。
佟爺從漢口回來的時候,金金已經被關了四天。
“佟爺!”
經過柴房,他聽到她的呼聲。
他走近些,金金從蓬窗中伸出手,指甲又長又髒。他抬了抬眼,看到她一雙亮亮的眼睛,目光中帶著一絲畏懼和悲傷,像個絕望的小動物。
“ 求您幫幫忙, 讓我回家見婆婆和大弟一麵。”
佟爺皺著眉走開了。
佟爺先是去了祠堂,向宋大少爺問清了事情始末,並從那青年人口中再次聽到了乞求。
“我和她是情投意合的。佟爺,求你幫幫我,救救她!”
“情投意合,你,和那小女孩子?”佟爺冷笑,“你是在耍她,拿她的命來耍!”
佟爺拂袖而去。
佟爺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然後,快步走去了柴房。
她的聽力出乎意料的好,他還沒走近,已聽見她低低的一聲:“佟爺!”
“你真中意允端?”佟爺沉聲問。
金金沒有回答。
“你們怎麽會那麽糊塗!”
佟爺聽到壓抑的、輕輕的抽泣聲。
自作孽不可活,這是自食其果。佟爺痛心地想。
金金哽咽道:“那天……那天他非要進我屋子裏,教我寫了我的名字。我從來不知道我名字怎麽寫,他教會了我。我學得很快,記得很快。他隻是教我寫了我的名字。後來為什麽會那樣……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女子的右手抓在窗欄上,佟爺看著那纖細的手指,歎息了一聲。
佟爺確實是在族長麵前說得上話的。他作保,讓金金在當天晚上回一趟婆家,他向族長保證,金金會在第二天中午之前回到關押她的柴房。
“我用我一隻手保證。”佟爺抬了抬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曾開槍擊斃了綁架宋大少爺的匪人。
族長一聲長歎:“佟老弟,原來你也被這禍害迷住了呀!你的手我是不會要的。我知道她不會跑,她也跑不了,她丈夫和婆婆都在鎮裏。倘若她不及時回來,明天就會是她的死期。”
深夜。
婆婆打開房門看到金金,震驚後回過神,既沒有罵她,也沒有打她,隻是快步走進裏屋把**的長生推醒:“長生快醒醒,姐姐回來了!”
金金洗了臉和手,換了身衣服,在婆婆和長生的注視下吃了一大碗麵,然後起身,向婆婆和長生磕了三個頭。
婆婆扶她起來。
“伢,還記得你抽的簽不?”
“記得:鳳鳴岐山走四方。”
婆婆撫摸了一下金金消瘦的小臉:“下輩子,你好好行你的四方。下輩子,別給我家當媳婦了。
下輩子,你一定會是隻金鳳凰!”
“媽!”金金的淚水滾滾而下,卻不敢哭出聲來,怕驚動了四鄰。
“去睡吧,好好睡一覺!”婆婆擺擺手。
長生早就在**乖乖等著了,金金像往日那樣,給他理好了小被子,然後打開自己的鋪蓋卷兒,躺上了床。
長生把小腦袋放在了她的肩上:“姐姐,別哭。”
金金沒出聲,隻是不停地流著淚。
金金睜開睡眼,聽到外麵有沙沙聲,是婆婆在掃院子,晨霧透過窗欞飄進來,熟悉的氣味,熟悉的一切。
婆婆沒叫她起床,讓她睡懶覺,是對她最後的疼惜。
金金悄悄披衣起身,從窗戶往外看去。婆婆掃完了地,提著買菜的籃子,走出了院子,上了通往市鎮的小路。
朝陽的光輝慢慢突破雲層,灑在江麵上、槐樹上,灑在白菜地裏。
婆婆從鎮子裏買了金金最愛吃的歡喜坨、燒梅、麵條,她提著這些食物快步走著,想著回去要再給金金做一碗蛋花米酒,讓她起床就可以喝。
金金已然不在。
長生在柴房理著一串串桉樹葉子,回過頭對母親說:“姐姐說還要再去撿點柴,讓我先理著。”
“嗯。”婆婆蹲下,扒拉那數十串桉樹葉。
她的媳婦,即便是用草繩穿葉子,也要在繩上打下一個個花朵般的結,婆婆摸著它們,眼淚一滴滴落下。
長生看著母親,慢慢覺得不對勁了,他想衝出去找姐姐,找他最最親愛、也最最疼愛他的姐姐,母親將他緊緊抱著,說:“姐姐不會回來了。”
第六日清晨,縣裏來了人,由幾個老族人殷勤地陪著,沿著江邊的小路,騎著馬往鎮子裏行去。
田裏忙活著的人們紛紛直起腰看。
曾被金金追著打的男人拍著胯子大笑:“公秉也打過了,馬上就要畫押了。就等著明天的熱鬧了!哈哈哈!”
他家的女人卻不附和了,催著男人趕緊幹活,然後把同情的目光投向婆婆。
婆婆彎著身子,從桶裏舀著肥,一勺勺澆在地裏。
新種的南瓜苗,婆婆澆完了兩列,不再去加肥,把桶就擱在菜地裏,拍拍手回家了。
廚房裏的熱氣騰騰的排骨湯是煨了一宿的。
婆婆殺了一隻雞,在菜板上砰砰砰地剁著,砍成一塊塊,雞腳洗幹淨鉸了指甲扔進湯罐子裏煮著,窗子上掛著的一條金金親手醃的臘魚,婆婆把魚摘下來,眼眶發熱,但她沒有哭。
婆婆領著長生尋到了佟爺在鎮子裏的住處,佟爺正要出門,見到這母子倆,把腳步頓住。
婆婆給佟爺磕了一個頭,沒說話。長生則跑上前伸小手拉著佟爺的衣襟,眼淚汪汪的。佟爺就這樣被長生拉著去了婆婆家。
婆婆其實也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婦人,不方便跟男人接觸的。佟爺一坐上飯桌,婆婆便端了個凳子坐到門口,臉朝著外頭。
這戶人家是規矩人。佟爺在一進屋就下了結論。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一小碟臘魚切得方方正正,一碟蒸豌豆,一碟紅辣椒炒雞雜,一碟土豆紅燒雞塊,一缽排骨蓮藕湯,湯裏倒伏著兩隻黑黑的雞爪子,筋肉半離了骨,煮的軟硬恰好。不像一些不講究的人家,筷子隨便放桌上,這家是把筷子放在土瓷筷托上的。酒是事先就已經倒好了,佟爺將袖口微微挽了挽,端起來喝了一小口,見長生的大眼睛瞪著自己,便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塊雞肉。長生接住放到碗裏,不吃,隻說:“救姐姐!”然後哇地哭了。
婆婆並沒有轉過臉來,聲音微微顫抖:“我們家以前做過對不起族長的事。四年前的冬天下了油淩,二少爺跑去看,失足落到江裏。江邊的船夫全跳下去救,她公公離得最近,沒能把二少爺救上來,他自己也死了。死就死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欠一輩子人情債。現在大少爺是族長唯一的兒子,我媳婦去惹了人家,那就是犯了死罪,我們認罪,也認命。”
“佟爺,我不求族長饒她的命,隻求能讓我媳婦走得痛快些。我連藥都給她備好了!她是個火爆性子的姑娘伢,活埋的話,比要她的命還讓她難受哇!您大慈大悲行行好,就幫個忙吧!”
佟爺板著臉,一勺勺舀著湯,舀到碗裏,再一口口喝完。喝完了湯,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把菜都挨個嚐了一遍,掏出手帕擦擦嘴,然後起身,摸了摸長生的小腦袋,走出了門去。
經過婆婆身旁時,他從她手中接過了藥,說:“你媳婦是被冤的。”
婆婆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佟爺一走,婆婆就進屋了,對長生說:“吃飯。媽攢點錢,明年再給你找個姐姐。”
長生大哭著跑開了。
在處置金金之前,佟爺去看了她。
這件事宋大少爺不能全然脫了幹係,因而族長並沒有太過為難金金,沒有打罵,每日一餐飯也還是有的。
金金很平靜,沒有那種臨死前的人的茫然呆滯或焦躁,她隻是低著頭,有時候閉著眼睛打盹兒,有時候隻是看著自己的鞋子,她回家後將那雙繡了金花的鞋子穿上了,她用白白的小手輕輕撫摸著花朵。
“長生媳婦。”佟爺叫她。
她抬頭,那雙眼睛又清又亮,真是很美的眼睛啊。
“你婆婆讓我幫你,我答應了她。”
美麗的眼睛裏漸漸湧上了淚水,金金等著佟爺繼續說下去。
“我手裏是你婆婆給你的藥,如果你想走得痛快些,就把它吃了。”佟爺慢慢把手中紙包打開,裏麵是兩粒紅紅的藥丸,那顏色像極了他那日在茶園采的刺莓。佟爺用手指撥弄著它們:“或者你要不忍一忍,冒個險賭一把。”
“如果你相信我,熬過這一劫,說不定我會帶你去漢口。”佟爺凝視著金金,“吃藥,還是活埋,你選吧。”
“我不吃藥。”
宋大少爺在祠堂裏枯坐著。
他想起自己多年前養的一隻小花狗,他那麽喜歡這隻小狗,與它形影不離,每次下學回來,他總會抱著小狗撫摸逗弄。後來小狗死了,他難過極了,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不過傷心之餘卻想:哦!還好我給了它足夠的疼愛,我每日都抱著它,逗它玩。它是那麽歡喜。
他想著想著,哭了,使勁哭,哭完了,心裏也就沒那麽難過了。
宋家鎮的人們在宋大少爺婚禮之前迎來了一場熱鬧的節日,按理說,那一天應該是不守婦道、穢亂鄉裏的小娼婦金金的忌日。
小孩子們跟在大人的後麵上躥下跳大聲起哄,之所以這麽興奮是因為聽大人們說被活埋的女子要剝光了衣服示眾遊街,孩子們對成熟的女人的肉體肯定是好奇的,肯定是充滿著期待的,可他們最終還是有些失望,因為那個女人並沒有被剝光衣服,隻是被幾個壯漢扭著抓著、推推搡搡送到山上亂葬崗去了。處置金金的儀式最終給小孩們留下的印象是震天的鞭炮聲,因為要在祠堂掛紅放鞭驅走邪氣晦氣,孩子們一哄而上跑去撿剩下的鞭炮。
婆婆帶著長生遠遠地觀望著,長生脖子上掛著一根銀鎖鏈,銀鎖是金金磨著鎮裏的小銀匠賒了錢打的。長生沒有哭,他聽母親的話,母親說:“姐姐耳朵尖,你哭她肯定能聽到,聽到就會傷心。”
所以長生不哭,可是有熱熱的、濕濕的東西掉在他臉上,長生抬起頭,看到母親滿臉的淚水。
族長嘴裏含著京八寸潮絲煙管,慢悠悠吐著煙,麵無表情地看著被捆綁的小女子,小女子低著頭,很安靜,臉兒白白的像新磨的豆腐。女人們站得很遠,不敢說話,也不敢表露出憐憫,她們的眼睛裏是濕濕的。男人們呢,虐待的快感消逝後,他們便呆呆地看著那引頸就戮、麵目安詳的小媳婦,臉上露出怔忡的茫然。
佟爺站在最高處,他是宋家鎮的外人,隻是一個見證者,他和族長一樣沒有表情,不過他沒有抽煙,他把兩隻手都放進了衣兜裏。
族長將煙管從嘴裏拿出來,揚了揚。
金金被推入土坑。黃土被鏟起,拋到她纖小的身軀上,圍觀的人看到她一雙小腳輕輕抽搐了下,紅色的繡花鞋一邊繡著一朵金花,倏爾一閃,便被淹沒在黃土之中。
曾詛咒金金沉江活埋的那個男人,隨著人群從山坡走下來,與路邊站著的婆婆和長生打了個照麵。其實他心裏也是鬱鬱的,但不知為什麽,也許是為了讓自己嚐到一絲心願得償的喜悅,他笑著甩手走到長生麵前,用手指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小伢,你省心了,如今媳婦死了連安埋費都省了。”
長生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一頭撞到他腿上,狠狠一口咬了下去。那男人嘶聲大叫起來,伸手便要拽長生的腦袋,婆婆衝過去一巴掌拍到男人臉上:“你敢拽我兒子?你敢!老娘撕了你!你還我媳婦!把我姑娘還給我,你個臭嘴爛肚腸的狗雜種!”
人們將發了瘋似的母子拖開,婆婆將長生一把抱起,給兀自喘著粗氣的兒子整整衣裳,理了理自己蓬亂的發,頭也不回離開。
亂葬崗上,人一散,佟爺的人便悄然從四處聚攏,把風的把風,鏟土的鏟、填坑時土未並被夯實,金金被挖出來的時候,氣息已經極其微弱了,她的手攥成了一團,佟爺費了很大的勁,才讓她的拳頭鬆開。
沒有多耽擱,她立刻被裝進一輛馬車中,一路顛顛簸簸,金金不停地咳嗽,佟爺給她輕輕拍著背,喂她喝水,卻沒有和她說話。馬車在亂葬崗的墳堆間穿行,穿過泛起藍灰色霧氣的山丘,有畫眉從林間飛出,發出婉轉鳴聲。不知行了多少裏路,金金漸漸蘇醒。
她的人生漸漸蘇醒。
金金被幾個漢子帶到了碼頭,佟爺離開了一段時間,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看著金金充滿疑問的目光,說:“我去善後,現在沒事了。”
金金覺得自己渾身都鬆了,忍不住偏偏倒倒,佟爺伸手把她扶住:“沒事了,沒事了。”
上了船,是她一直以來都向往的大輪船。金金洗幹淨了身子,換上了一身新衣服,衣服是佟爺給她買的,尺寸一絲不差,她本能地覺得佟爺必定有過很多女人,要不然眼力不會這麽準。
可她不介意。重活過一遍的人了,對一切事情,都不必再介意。
一接觸到她的身體,佟爺就知道這小女子簡單得像個孩子,手腳都不知如何放,連怎麽擁抱男人也不會,她隻會抱小伢。於是他隻好手把手教她,引導她,一顆心也漸漸變得溫柔。佟爺讓金金覺得自己真正像一朵花,他讓她聽到花朵開放的聲音,那是枝葉一層層逐漸打開的沙沙聲,金金就是那麽綻放的。
之後,佟爺輕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金金猛地將他蹬開,蜷縮成一團。
佟爺以為她想起了宋大少爺,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可金金卻隻是想起那鋪天蓋地要淹沒自己的泥土,無盡的恐懼絕望和窒息,可她無暇解釋,也無力解釋。
佟爺穿上衣服,離開船艙,將她一個人留在那裏。
金金慢慢縮到被子裏準備睡覺,夜是那麽靜啊,她聽到江流湧動的聲音,波濤拍擊著船板,卻好似又拍著她的心。
門吱呀一響,佟爺走了進來,手裏端著碗米酒湯圓,冒著騰騰熱氣。
“吃點東西吧,吃了好睡覺。”
很奇怪,金金在他的麵前完全不曉得掩飾和客氣,也不曉得不好意思,披頭散發就坐起來,彎著身子伸手就去接。
佟爺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隨手撿起一件衣服扔在她**的肩上,說:“你啊!”
金金抬起頭,兩粒黑眼珠濕漉漉的,卻不是淚意,她說:“金金,佟爺,我叫金金。”
這小女人的柔麗妖嬈是如此不自覺,是會灼傷別人也會灼傷她自己的,宋大少爺怎麽可能拿得住她呀,佟爺心想。
宋大少爺的禁閉解除了,他衫子的下擺已經被灰土染了色,髒得不像樣,臉也不幹淨,胡子拉碴的。
他到在江邊的槐樹下坐著,眼睛直勾勾看著江水。村婦們很同情他,卻又不敢勸慰他。那可憐的、被活埋的小媳婦,讓她們想著心裏也不好受。
這大少爺是個重情的人兒,不枉金金這小媳婦跟他好了一場。
宋大少爺坐在槐樹下憑吊了一個下午,直到天黑了,宋家的人過來,把他接了回去。
族長如願以償看到兒子娶了親。
一個多月後,佟爺把婆婆和長生接到了漢口。
長生見到金金,哭著奔到她懷裏去了,金金流著淚看著婆婆。
婆婆愣著神,反應過來後亦走上前去,重重地往金金臉上打了兩巴掌。站在一旁的佟爺嘴唇一動,待要說話,卻又沒說什麽。金金任婆婆打,可第三個巴掌到臉上就輕了很多了,婆婆的手縮回去,她顫聲說:“你曉得,我之前從來沒有打過你的,從來沒有的!是不是?”
金金點頭。
婆婆大聲哭了出來,伸出手,把金金和長生都擁在了懷裏。
很快就是端午了。佟爺讓金金一家安置的小院子裏,那裏也有一棵槐樹,花開得更是繁茂,香氣濃鬱。
金金剝粽子給長生吃,長生吃得嘴角邊全都是白糖。婆婆看著金金:“他家裏人知道你嗎?”
金金說:“他說他在荊州有一發妻,是自小訂的親,身體不太好,但是個賢良女子,能容人的。”
婆婆歎息一聲:“人家是賢良,你呢?你在這裏算什麽呢?”
金金微微抬了抬頭,窗外一片暖陽,春天就這麽過完了,這一春,短如一瞬,長又如一世。
“媽,他是恩人啊。”金金輕聲說,“我現在活著的這一世,是人家給的啊。”
婆婆眼圈兒一紅,沉默了。
佟爺提著一兜鹹鴨蛋和包子、兩瓶荔枝罐頭,他默默站在門口,許久,轉身離去。
佟爺出錢,給他們置了一家成衣店。金金和婆婆、長生,就這樣在漢口安定了下來。但是佟爺卻很少再來看金金。長生總是端個小凳子坐在外頭,如果在那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看到佟爺,他就要跑去告訴姐姐,長生知道姐姐惦念著佟爺。
青石缸中的雨水結了一層膜,漂浮著落下的紫茉莉,長生給金金摘下一朵朵黃色紫色紅色的花,穿成小花環送給金金。金金接過,摸摸長生的小臉蛋,說:“大弟真乖。”
她抬起頭,小院中的槐花已經落完了,已經到了盛夏。
佟爺一直沒有再來。
快到深秋,樹葉落了,佟爺終於來了,長生卻沒有坐在門口,成衣店裏隻有婆婆一人忙活。
“金金病了。”婆婆對佟爺說,又補上一句,“您不要擔心,長生在照顧她,我一會兒會回去做飯的。”
那個小女人,被一個四歲半的小伢照顧著,佟爺覺得臉上有如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佟爺去了金金住的小院子。
金金的腹部微微隆起,斜靠在**睡著了,床頭放著一本習字簿和一隻已經做好的小鞋子。長生乖乖地坐在床邊小凳子上。
佟爺安靜地走進去,長生見他進來,眼睛亮了亮,小聲說:“姐姐吐了,不舒服。”
佟爺點點頭,走到床邊坐下。金金發著燒,臉頰都燒紅了,嘴唇卻蒼白,曾經那般鮮豔活潑的人兒,憔悴成這個樣子。
她睡得不沉,醒來的時候,手被佟爺握著,她要把手抽走,佟爺不放。佟爺當天搬到了院子裏。
婆婆帶著長生搬到店裏去住了,金金苦苦挽留,婆婆笑著搖頭,隻說:“你每日都過來,不是一樣嗎?”
隻有長生不高興,好一陣子都悶悶不樂。佟爺和金金去成衣店,他一見著佟爺就皺著眉躲開,佟爺哈哈大笑,把長生揪出來,抱起往空中拋了拋:“這麽大點的小伢,還曉得吃醋?”
長生忽然哭了起來,哭得可傷心了,佟爺抱著他,揉他的小腦袋:“哭什麽,姐姐還是你的姐姐,又沒有人搶你的。”
長生嚎哭道:“你是個壞人!”
“瞎說。”
“你搶了姐姐!”
佟爺就伸手去拉金金:“來,來,有人說我搶了你。”金金笑著被他拉到懷裏,又被輕輕推開。
佟爺把金金推向長生,說:“不要了不要了,我不要你姐姐了,小伢你高興了吧?”
長生哭得更凶了:“不行,不行!不許不要姐姐!”
連婆婆都笑了起來,金金也在笑,隻是她笑著笑著,忍不住看了一眼佟爺,不知道為什麽,那笑容慢慢地凝固在嘴邊。
年末,金金生了一個兒子。
過完了年,佟爺深思熟慮後,對金金說:“允端現在也來漢口了,離了宋家鎮,在我租界的房子裏住著。他媳婦生孩子死了,現在他是一個人。你給我生了兒子,我佟家有了後,我是感激你的。你心裏若還有他,就去找他吧。在漢口,有我在,沒有人敢為難你,連老族長也不能了。”
金金直直地看著佟爺,目光裏連一絲喜怒也沒有,她站起來,好像在認真考慮,忽然猛地一頭往旁邊的牆上撞去,佟爺心中早就警鈴大作,她一動作,他立時伸手攥住,金金便斜撞在他懷中。
佟爺沒有說話,緊緊抱著她,撫摸她的頭發,親吻她的眼睛、睫毛、小巧的鼻子。
過了許久,他輕聲說:“那天,我第一次見著你。遠遠地,你踮著腳,臉朝著江麵,衣服角兒被風吹得撲簌簌的。走得近來,就聽你在罵那幾個老女人,叉著腰,樣子凶凶的,那麽好看,卻又那麽可憐,然後你把一簍子雞蛋遞到我手裏,滿臉的小心思。你人那麽小,我卻知道你的心很大,比江河都大。你那時心裏沒有我,可我心裏卻有你了,要有多喜歡就有多喜歡。”
金金聽著,聽著,眼淚落了下來。這是她聽過的最甜蜜的話了。
那天。原來就是那天,所有的緣,善的惡的,都起於那一天。
她這時才回想起那時他的樣子。
他騎著馬,跟在宋大少爺身後,微黑的臉龐,兩道劍眉,炯炯的眼睛,她在眾人的哄笑中逃跑時,曾回過一次頭,宋大少爺一直背著身,而他,卻正朝她看過來,眼神是溫暖的,如暮春的江風。
“佟爺……”金金說。
“下個月,我們把婚事辦了,我荊州的家人也會過來,他們並沒有意見,他們會善待你。”
金金仰望著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又充滿了他愛慕的小心思。
她在心裏琢磨,那我該叫他什麽呢?我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男人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兒子父親的名字。我不知道我丈夫的名字。
“以後別叫佟爺了,我叫佟春江。”佟爺說,眉目間全是笑意。他的生意一直很忙,並沒有多少時間跟她親昵,略坐了坐,再逗了逗孩子便走了。
金金抱著兒子,帶著長生,和婆婆一起去江邊看渡輪,風帶來輪船的汽笛聲,江漢關的鍾聲悠悠敲響,金金大口地呼吸著,像過去每一個春天那樣。
金金想:聽說廣州是個好地方,那裏也有一條江,一直通到大海,什麽時候讓春江帶我們去一次,我們就從這裏坐船,一直走一直走。或者,我們帶著他去也一樣。
想著想著,好像覺得自己很能幹似的,撲哧一聲笑起來。
日月輪轉,春天一到,從江麵吹來的風,依舊還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