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許是看到了楚子苓麵色不太對, 聲姬好歹住了嘴:“啊呀, 都妾是聒噪, 說這些陰私汙了大巫的耳朵。”
楚子苓勉強控製著神情, 叮囑道:“今日之言,還望夫人記在心底。”
聲姬連忙點頭:“大巫吩咐, 妾豈敢忘?若有朝一日環兒登上大位, 必重謝大巫!”
這承諾, 楚子苓沒有放在心上, 勸說聲姬和公子環這兩個腦筋不怎麽夠數的人別亂來才是關鍵所在。如果兩人也裝出忠君模樣, 支持齊侯親晉, 愛民仁政,避免戰端, 那麽就算公子環最後無法登基, 也能換來國內十數年安穩日子, 這可比任何權謀都要重要。
然而此刻楚子苓心已不在這上, 隻留下一副調養的藥劑,她便匆匆離開了宮廷。
與此同時, 田恒也沒閑著, 私下灑出的暗子,如今已經開始傳播一道流言:譚氏不忠不孝, 兩度弑君, 如今又打算助公子彊陰謀奪位,實乃狼子野心。
流言這東西,最是可恨。然而譚氏敢傳謠, 說子苓與人有私,他就不能傳一傳弑君的說法嗎?況且,這的的確確不是傳謠。如今剛被齊侯貶斥,就聽聞這樣的消息,譚炎該作何反應呢?恐怕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自辯,而是出奔吧?
隻要譚炎亂了分寸選擇出奔,他就能聯合公子環對其截殺了。畢竟譚氏不比其他人,乃是兩度沾染齊侯鮮血的逆臣,人人得而誅之。公子環隻會興高采烈的為“先君”報仇,震懾公子彊一脈的黨羽,卻不會背上爭位罵名,何樂而不為呢?
這一環又一環的安排,何愁報不了當年恩師的仇!
胸中暗潮翻湧,就連田恒也不由起身,在小院中踱步,平複內心激**。正在此刻,就見楚子苓匆匆自外走了進來。他立刻迎了上去:“聲姬那邊,可吩咐到了?”
原本打算說出口的話卡在了喉中,楚子苓頓了頓才道:“已經都說了,聲姬母子不會擅動的。”
“如此最好!”田恒舒了口氣,“隻要公子環無法發泄胸中怒氣,總要對譚氏出手的。不愁殺不了那人!”
被人陰害,還要笑著裝君子,可不是公子環的脾性。其他方麵不好動手,殺個逆臣還不行嗎?而子苓的勸慰,正是其中一環!
楚子苓看著麵前的男子,已經說不出之前打算說的事情了。她能在那人眼中,看到熟悉的火焰,那是仇恨和怒火,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事情能比殺掉譚氏更重要。這怒火,田恒已經壓抑了數年,一旦爆發,不達目的絕不會罷休。她能懂他的心思,這時豈能再用屈巫的事情,讓他煩心?
反正自己早就打算好了,隻要再等幾年,等到屈巫出使吳國,在路上動手即可。一步步都在按照曆史發展,何愁屈巫不連吳攻楚?
她麵上的神情也舒展開了,抓住了田恒的手臂:“可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田恒按住了那隻素手,似按住了心底一抹柔情:“在家等我,若我歸來,想先看到你的身影。”
恩師的仇,終於能報了,他親手施為。然而這些陰謀,何必讓子苓沾手?當他歸家時,有人等在院裏,隻是想想這些,似乎就能洗去所有血色。
那話語中,透出了些許依戀,幾分悵然。當年他母親是不是也等在院中,等他歸來?
楚子苓傾身抱住了那人,把頭靠在了他懷中:“小心一些,莫傷了自己。我等你回來。”
等他報了那大仇,發泄過怒火,重新變回原本的自己。
回到家中,譚炎就喚來了心腹,商議之後打算。誰料還未想出應對之法,就被一條消息打斷。
“有人說譚氏弑殺兩君?”譚炎麵色慘白,喃喃重複一遍,突然暴跳起來,“這流言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小,小人不知,隻是城中紛紜。”那心腹哭喪著臉道,“莫不是當年合謀者所為?”
“不,不會如此!”譚炎雙手直顫,在空中虛窩兩下,似想抓住些什麽,“當年之人,都是同謀,如何敢妄言?若是讓他們知曉了,怕還要來殺我呢……”
這話說到一半,譚炎一個激靈,是啊!先不說這話是從哪裏傳出來,齊侯會不會信,隻當年合謀的同伴,怕都要先警惕起來。他們可沒被君上趕出朝堂啊!若是因為前朝的事情被連累,哪會甘心?
如此一來,君上、公子環,還有當年同伴,人人都恨不得殺他而後快,譚氏哪還有活路?!
“快!快叫厲狐來見我!”譚炎高聲叫道。
厲狐掌管譚氏家兵,也經手過數不清的陰私事兒。當年殺那避逃的車右,就是厲狐領兵。如今遇到這麽大的事情,恐怕要調兵遣將了,自當先尋了厲狐商量。
誰料片刻之後,下人急匆匆跑了進來:“家主,厲執事不見了蹤影!”
“什麽?”譚炎腦中嗡的一聲,險些沒有站穩,“他何時走得?!”
“應當是剛走不久,可要去追……”那人問道。
“追什麽追?速速收拾行囊,我們出奔!”譚炎大吼道。
厲狐到底是投敵裏,還是出逃了,他分辨不清。然而現在最得力的手下也棄他而去,譚氏麵對的困局,還用多言嗎?
必須要走,越快越好!
譚氏飛快收拾行囊,準備出逃,然而城外官道,已經有人守在那邊。
“田子,那譚氏真會漏夜出逃?”一旁車上的車右好奇問道。他可是公子環派來的,隻為攔住譚氏,公子環可是下了死令,一個也不放過。隻是城中剛剛傳出消息,譚氏也不辯駁,就要出奔嗎?
“此刻不逃,就沒法逃了。”田恒淡淡道,“譚氏應有布陣好手,不可掉以輕心。”
按照那人的手腕,必然會盡快離開臨淄,前往別國。若是連著機會都抓不住,如何能圍殺恩師,布下連當年的他都無法衝破的陣局?
隻是如今的他,亦不是當年的他了。就算那人手段如何,也難道自己掌心!
握著弓的手,更用力了些,田恒雙眼微眯,看著大道,隻等獵物前來。然而這一等,預料的時間還要久些,直到天光大亮,才見譚氏的車馬慌亂奔來。等了快一宿,誰還耐煩拖延,公子環手下那些將兵立刻衝了上去。田恒的眉頭皺的死緊,卻也無法節製這些人,隻得率領家兵從旁包抄,切斷對方退路。
然而這手段,也沒派上用場,一仗打的稀裏糊塗,譚氏就兵馬大潰,被人擒住了。
“這譚氏哪有你說的那麽可怕?”畢竟抓住了出奔的逆臣,又撈了大筆財物,眾人極是高興,有人便對田恒打趣道。
田恒眉峰緊皺,走到了被綁縛在地的譚炎麵前,冷聲問道:“當初圍殺蒲隗者,人在哪裏?”
高冠跌落,滿臉是血,渾身控製不住的打著擺子,然而聽到這話,譚炎猛然抬頭:“你怎知道蒲隗……”
蒲隗就是那出逃的車右,也是親手扼死公子舍之人。厲狐不是幾年前就殺了他嗎?怎會有人知道這事?然而此刻,那腫脹的眼中,看清了問話之人的樣貌,譚炎抖了起來:“是你……竟然是你……可是大巫占出的……”
田恒不願多講,一腳踩在了譚炎胸前,把他死死釘在了地上:“那人是誰?現在何處?!”
之前在晏府外圍攻自己的遊俠兒,頗有當年那人的手段,也正因此,他才做了萬全準備。出逃卻不帶那人,豈不是求死之道?
踏在胸前的腳用力極重,簡直要踩斷肋骨,譚炎疼的大叫:“那人叫厲狐!他已逃了,不知去向!”
竟然逃了?這一刻,田恒腦中都為之一空。為何會逃?難道那人察覺了自己的布置,知道譚氏必將覆滅,才會實現出逃?
怒火攜著恨意卷上,“哢”的一聲,譚炎的肋骨悶響,竟是被踩斷了兩根,他慘叫一聲,唇邊已滲出了血跡。
田恒卻依舊沒有收足:“厲狐逃去了哪裏?”
“我不知啊!真的不知!”譚炎嘶聲叫道,血水控製不住的湧出,“饒命啊!他母親乃是晉人,許是跑去了晉國……”
這慘叫倒是引來了旁人,有人趕忙湊上前去:“田子,這譚炎還不能殺,要帶回去給君上處置呢。”
看著足下掙紮扭動,猶如肉蟲的男人,田恒默默收回了腳,臉上戾氣卻猶自未消。竟讓他逃了,若是真去了晉國,要如何才能抓到此人?恩師的仇,如今隻報了一半,豈能就此幹休?
腦中嗡嗡作響,田恒衝一旁人拱手:“此處就交給諸君了,我有事先行。”
對方雖覺奇怪,但是領功時少個人,也能少人分功嗎。並未阻攔,田恒讓盧溪帶著家兵返回田莊,自己則驅車策馬,向著城中奔去。
回到府中,不待馬兒聽聞,他就跳下出去,快步向著小院奔去。然而到了院中,目下四望,卻並未找到應該等在家中的人,田恒怒聲道:“大巫何在?!”
奴婢早就嚇得麵色發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大巫,大巫去了宮中,君上召見……”
君上召見?如今才是什麽時候,為何這麽早召見子苓?田恒一拳砸在了院中樹上,枝杈亂搖,若是因報仇,讓子苓出事,他絕不能忍!
“備車,我要入宮!”
此刻,楚子苓跪坐在齊侯麵前,蜷在袖中的手已經緊緊握在了一處。她答應過田恒,要等他歸來的,誰曾想齊侯竟然此刻召見。為何會在早朝前召她入宮?萬一田恒歸家,沒有見到她,又該是何心情?
然而上首的齊侯,卻沒有察覺大巫的心思,遲疑片刻,他突然道:“大巫可能隨寡人入晉?”